“从此沧海长泣泪,不信看取鲛人珠。表兄一向多愁善感,你也见过的。这一回他要走了,从此我们再难见面。他悲难自抑,也是正常。”
说罢,合拢了纸张,教取来笔墨,当时便回了书信。
裴石仍有些说不出的吃味,往日不觉得,这会子想起念书的好处来,又不肯承认肚里没二两墨,强支棱着,偏头瞧她行草飞书,如流云过隘,浑然一气,而不加点墨。
饶是他不通文字,也不由瞧得兴起,为之生出了满腹的酣畅。
文照鸾的字向来飞逸潇洒,因天色偏晚,为图省事,懒得一笔一划写簪花小楷,就这么文不加点地写就了,才停下来,借着蘸墨的功夫,略一思索,和了回诗。
“这又是什么?”裴石不甘心,开口问。
文照鸾念了最后两句:“劝君莫似鲛堕泪,泣罢难取海中珠。”
翠袖在一旁掩嘴笑了起来,连玉真都露出了微笑。
“这诗回去,崔郎去衡山的路上都要哭泣了。”玉真道。
提到衡山,文照鸾心中一动,又问翠袖:“表兄已动身出发了么?”
“还没呢。”翠袖转述廖洲的话,“这几日有些同僚家的子弟,晓得崔郎要归隐山林了,都来相送践行;今日正应了季御史家中几位郎君的邀约,赴临别宴去了。”
她点头,又见裴石目不转睛,盯着那句和诗,不知是发呆还是看得过于专注。
二人离得不近,却也不大远,足够她看清他微深的肤色,流畅的侧脸轮廓,以及高挺笔直的鼻梁。他嘴唇无声翕动,似乎在一字一句琢磨那诗,目光如炬如星,沉着下来的面容竟使人瞧出了一股渊渟岳峙的峥嵘气概。
他本就是习武厮杀之人,染了周身的杀业,一旦褪去蒙在外表上懒散与不经,露出凶顽如猛兽一般的内里,便教人无端感到心中畏惧不安。
文照鸾别开眼,不愿再揣摩他与此刻平静殊异的过往,目光一时无处安放。
不经意地视线下移,冷不防却又瞧见了他宽松衣袍若隐若现的沟壑阴影,有起有伏,紧致且贲张。火色照不到的深处,甚至隐隐可见柔韧的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