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如今在俗世再无什么留恋,因此彻底痛下决心,入山隐居,从此摈弃尘寰,再不返回市井红尘。
并且,崔道御特别在信中写明,上回相见时,表妹的话字字珠玑,终南山的确不是什么隐居的好去处,那里已受俗嚣侵扰,不再是清静之所。他既然真心要去做隐士,便当另选佳处。经过千挑万选、慎之又慎的思虑,崔道御觉得,南岳衡山是一个真正的隐居之所,不仅因它形势毓秀、“铨德钧物”;最重要的一点,是它离长安十分遥远,足有二千里相隔。
这么遥远的距离,这一封离别的信后,他与她之间,应当再无相逢的机会了。
文照鸾有点不大敢信,惊奇冲淡了离别之思,问翠袖:“表兄下定决心要做隐士。你见到蓼洲时,他怎么说?舅父舅母当真能同意?”
翠袖道:“蓼洲说了,崔郎在家中又哭、又写绝笔信,已闹了几日的绝食。舅父舅母万不得已,才准了他去隐居的志向。”
烛火半明,一刹扑朔,有细微的风声拂过肌肤毛孔。文照鸾回头,却见那没好口的武夫溜溜达达,到了自己身边,挑着剑眉、低垂星目,头颈微微探向前,明火执仗地觑她案上的书信。
见她转过头来,他竟没半点窥人书信的羞赧,反而向她龇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牙齿甚至算得上整齐洁白。
……没皮没脸,才瞪眼骂人,这会子却又涎起笑来了。
文照鸾索性大方坦荡地将信递给他。裴石也不推辞,拿来就看。
不料,新妇下令:“念。”
她灯烛下明艳的眉眼里,颇有一种倨傲与狡黠交织的报复神色,使得裴石既想再逗一逗她,又恨不得俯伏在她裙裾之下、心甘情愿供她驱使。
欲念一混杂,就使人无绪里生出奇怪的欢喜来。
裴石没有过这种新奇感受,只是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良久才慢腾腾将目光从她玉砌冰晶的面庞挪到了泪渍斑驳的书信上。
才扫两眼,笑便渐渐僵滞了。
“念啊。”文照鸾催促。
裴石捏着信,牙齿闲闲地磨,半晌信一撒手,大喇喇摆回案上:
“念不来。”
文照鸾依旧眨着乌黑澄澈的眼,削葱似的指尖微微捂着嘴,半挑着黛眉,以示稍许惊讶。
“怎么会念不来?”她虽面容惊讶,那眼儿里已细细有了些得逞的笑意,“难道不识字?”
裴石不咸不淡哼了一声,心头那把奇怪的火,教她这目光里的水色一浇,反倒蒸腾得更旺了。
文照鸾便不再为难他,扭回身低头继续看信,只是轻飘飘丢来两个字:
“——拙夫。”
拙夫拙妇,正好凑成一对。
被她扳回一城,裴石半点不恼,反倒心里头有些舒畅,也不知是不是犯贱,索性搬来张椅子,兴致勃勃地凑在她身旁,问:“写的什么?”
他坐又没坐相,架着一条腿,半倚半撑,惹得文照鸾频频侧目,不着痕迹地瞪了好几眼。
婚前两回见面,他也还像个君子;怎么才过一日,就原形毕露了。
他要凑热闹,文照鸾也不理睬他,自顾自看信。
一张、两张、三张,到了末尾。
正看着,冷不防身侧冷飕飕、轻飘飘的声音,伴着一道半酸不酸的轻哼,“嚯,三张纸没写完,还要写诗啊。”
这时节,盛兴写诗。只是男女之间,写信可以,写诗却多少有些瓜田李下。男女传诗,容易引起误会。
但文照鸾不这么想。且不说她对崔道御全无邪思,崔郎本身也是个光风霁月的真君子,一向写来的诗文,只有高山雅音,最多含几分亲眷之情,克己守礼,从不会有半分挑逗邪心。因此,与他互通诗文,是一件使人颇为和悦的事。
这几句诗也没什么,不过是抒发一下离别惆怅而已。文照鸾不惧他看,甚至毫不吝啬地与他分享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