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枝盏,他正要吹熄,忽听背后她如清泉鸣琴的话声,平静得一丝波澜也没有,“裴郎。”
心弦随之一动,仿佛被她这一声唤轻飘飘地拨弄,颤晃的余韵在心底散开。
裴石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一股难言的痒意从骨头缝里泄了出来。
他想听她再叫一声。
他迟疑的功夫,文照鸾似乎随他所愿,果然又唤了一声:
“裴郎,我有话要与你说。”
裴石便留着这一支烛盏,神色自如地回到了床榻,坐回她身旁。
他耳根子莫名其妙地发烫。
文照鸾下定决心,觉得这事得再说一遍、说得更清楚才行。
“先前在绮园,我已说得明白。我身有隐疾,无法侍奉枕席。今日一过,若你觉得不便,我搬去别院居住便是。”她字斟句酌,强迫自己正视他微怔的眼眸,“以我之愚钝,占了你妻室的位子,我十分愧疚。你若想纳妾室,不必有顾虑,我可以为你操持。你若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也可以为你物色,使你称心,我也好弥补一二。”
滋啦一声,裴石发热发烫的心被浸到凉水里,猛地冷静了下来。
他半晌回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码事。当时他被许婚的诺言所震撼,竟将这话抛到脑后了。
“……隐疾?”他不得不细细又打量了她好几遍。
女郎肤色白皙,清透的玉石一般,绝不像有病症的模样。
“……于我寿数并无损,”文照鸾猜想他的顾虑,又补一句,“若你实在不放心,一二年后,咱们和离便是。”
却又不知怎么惹恼了裴石。
他蕴着明光的眸子冷沉下来,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压迫感在内室中郁积弥散开来。
“女郎因一些考量,甘心下嫁,我并不是不知足之人。”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浊厚的郁气排解,“……也不是一味贪花好色,为着那点破事就要和离的人。”
尽管他尽量缓和语气,文照鸾仍是听出了一些恶劣的呛声。
……也是,洞房里就谈和离,她太心急了些。
她默默无言,昏暗灯火下,模样着实无辜黯然。
裴石又后悔了。
刚才对她不够好,凶了点。他见不得她委屈的眉眼。
他调整心绪,搜肠刮肚想该说点什么,才能教她相信自己。
人人都曾道她将会母仪天下,离登天仅有一步之遥。哪怕不是太子,也会是世家望族的佼佼儿郎。她该一生如鲜花着锦,而不是随便嫁给一个六品的校尉。
嫁给他,对她而言,与堕入深渊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才不得不用“隐疾”做幌子,宁愿自污,也忍受不了与他在一处。
裴石从没有像此刻那么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差别有多大。
竟直到现在,他伸手就能揽住她,却头一回心中没了底。
他愈发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像大哥裴松那样笨嘴拙腮起来。
“我可以助你仕途青云。”她清泉似的声音打破沉默。
裴石望过去。
文照鸾面容鲜妍,如春晓之月,眸底平静,“我的家世,足够使你跻身显贵之流;我带来的财物,可以丰厚你的家底。我的学识,虽不能称老于世故,但想必能够为你打理家业。”
她每一句都能戳得裴石咬牙切齿。
那一点因痴妄而起的愧疚又腾地消失无踪。
“你与我,这是一桩买卖?”他磨着锐利的尖牙,陡然笑起来,“据你说,我好像稳赚不赔。”
文照鸾继续报以平静的注视。
裴石挑眉,如暴风骤雨前的晦暗乌云,压迫低飞盘桓的鸾鸟,缓缓倾来,欺上她身前。
洞房良宵,她想跑也是没门的。
文照鸾这才意识到,自己讲条件的对象,并不是一个无害温文的君子。
武夫向来是无需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