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里不知什么癔症上身,总要把镜里瞧个真切,伸手一推,便大敞了两扇新雕万字纹的梨木窗。
透亮如水的清月,豁然便冲开了窗格,一股脑倾泻下来。他还来不及瞧向镜中,便先浸透了满身满脸的月光。
月在星斗,月在廊楣,月在肩上,月在镜里。
镜中映明出月,映明他两只灼灼雪亮的眼,也映出了年轻的校尉那一张无知无觉傻笑的脸。
“……”
裴石恼火地揉着脸,收了笑,滚回床里去睡。
到底留了一隙窗缝,好教那水洗的月色漏下一泓来,照映得仿佛他的奢想有了一线希望。
明日,还得细细打听,寻一个高明的好媒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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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刚亮,早食也没来得及用,囫囵垫两张蘸了糖的胡饼,裴石便匆匆出了门,亲自打听何处有精明媒人。
大半晌,找着个蔡妪,据说是说和过昌明坊卖豆腐的十二娘入长公主府的,最是有撮合山的本事。
蔡妪说得明白:“你这门亲,极不登对。若要老身说项,也不是不行,只是价贵,要十缗钱。且丑话说前头,无论成或不成,钱财恕不退还。”
裴石一口应下,马不停蹄赶回家中取钱。
钱财都在公中,掌在伯母焦氏的手里。恰进门时,正赶上一家子人厅中正用早食,上首坐着几个妇人闲聊。一个是母亲刘氏,一个是姑母裴氏,另一个正是焦氏。余下平辈皆自顾自饮食吃喝,婢女仆妇们忙不迭端上一道又一道馔肴来。
刘氏见了儿子,便招呼用饭。裴石只道已吃了,来向焦氏要取用的十缗钱。
焦氏咄咄怪道:“二郎招呼也不打一声,这就要用十缗钱,用在哪里?”
“你别管,我自有用处。”裴石道。
若换做旁人,这样的口气,焦氏必定要恼火;但这是二郎,如今家业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他挣得,因此焦氏不应也得应。
只是还有些闲话,“我听说长安有好些浪荡的去处,都是销金窟窿。二郎,钱可得用在正道上,可不许结交那不三不四的人物!”
姑母裴氏留心着,试探问:“二郎大了,在外头有了什么相好?”
裴石微有些皱眉,“没有。”
“这钱,若不是用在妇人身上,那还有点子出息。”这说话的是大嫂王氏,清晨便打的鬓、描的眉,又贴了胭脂红的花钿,火一般燎在额前,“照我说,二郎也大了,该有个家室。与其向外处寻,费钱财不说,更摸不清底细,不如就求个眼前的稳妥……”
她们叽叽喳喳,像清晨便罗唣的乌鹊,在裴石眼前团团飞旋,无休无止。
最后,是刘氏一声令下,大嗓门粗暴直接地喝止:“没影儿的事莫要乱猜!我是二郎的母亲,他要说亲,难道还能绕过我?他要钱,必是正事,拿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