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小厮们里里外外,或站或坐,迎着春盛日晖,各自扯开嗓门谈天说地。
文照鸾的油壁车跟着文氏夫人绣了缠枝芙蓉的绮罗香车,前头奴仆开道,挤挤挨挨地肩擦肩而过。有些个车马被挤占了地界,车夫不满地大嗓门嚷嚷:“这谁家马车?这样不懂礼数!晓得不晓得咱们是什么人家!”
本家回喊,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之中竟显不出底气来:“休得放肆!不可冲撞了御史夫人!”
“于氏夫人?”车夫几个毫不客气,“哪个于氏?没听说过!我家公子是国子监的读书人,我家老爷有金山银山!你们家算哪门子玩意儿!”
推推搡搡,又惹火了别家的奴仆,龇牙发狠,还嘴道:“挤什么挤?你财大气粗,粗得过咱家老爷么!咱家老爷是……”
喧哗声一浪盖过一浪,车身被碰得震颤不休。文照鸾不得不扶紧窗栏,稳住身子,听外头粗鄙的叫骂,又觉着新鲜,微微揭起帘布一角,与玉真头碰头觑看那斗富的人物。
一眼扫见三五个车夫,穿着短褐,肩头缝补着,头巾下满额热汗,黝黑的脸上扯着怒容叫喊对骂。二人大感扫兴,路过时,玉真啐了一口,“自个儿没一件整身衣裳,却替主人斗富,什么样鄙薄人家养出的好奴才!”
文氏的仆役好歹挤出条行马的道儿来,护着前后车马入了园子,愈往前走,终于幽静起来。
马车里渐渐沁入一股芍药的芬芳。车马缓缓停驻,前头窸窸窣窣,一会儿,文氏夫人静雅温和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儿响起:“啾啾,下车。”
文照鸾晓得,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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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会席次设在春和万锦园的一处宽敞竹林中,曲水流觞,池畔幽篁摇曳丛丛,将一处开阔地一分为二,各自景致皆独好,当中隐约相通,彼此可虚见人影、互闻人声。
东为男席、西为女席,此种安排,可谓别具心思。
西竹林处早已有人来。事实上,除了文氏,其余夫人女郎俱已在席。
文氏姗姗来迟,甫一露面,有惯会插科打诨的夫人便堆砌熟络笑容,带着三分殷殷讨好的责备口吻,点指笑道:“好哇!咱们娘儿些个眼巴巴望着,你却这会子才来!待会可得……”
话未说完,竟愣住不言语了。
众人目光刷地齐聚向文氏身后的女郎。
银红透金的绫罗绣襦,衣上从容流转耀耀日光,脸如明月、丹唇鲜朗,分明高挑而艳丽,却又通身的沉静贵气,一举手、一展袂,绝盛风姿竟盖过了席上任何一户闺秀碧玉。
谁人不知,文氏女风采绝艳,自幼便如明珠宝玉,否则也不会早年便引得圣上夸赞:“此真吾儿佳妇!”
若非如此容姿,贤皇后又怎会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只待长成,便配与太子为妃?
只是……
气氛瞬时微妙,连那最八面玲珑的夫人也一时口舌打了结,凝滞一刹,才恍然回过神来,紧忙吩咐于文氏上席之侧,再添一张簇新的锦绣蒲团。
文氏却摆手,笑道:“何必教她与我们老妇枯坐一处,撤了撤了!啾啾,你去与女孩儿们同坐,你们一般年纪,有话可聊。”
文照鸾自是听命。
未嫁的女郎们坐下席,本也都安安静静,文照鸾一来,气氛更是庄重得近乎尴尬。
好在文照鸾也不为来聊天。她接过身旁不知谁家女郎殷勤献来的茶,照例漱了三口,支起耳朵,便细听起了对面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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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竹林里正煌煌高论,大体是关于骏马的。
“……又有一种格外烈性的,长鬃鲜红如火,体节雄壮,最是难以驯服,非得有千斤膂力的英雄不可降服!譬如我前些日新得的那匹,我为之起名‘腾夜火’……”
“如此烈马,竟被黄公子驯服,可见公子也是世所罕见的英雄!”
“黄公子好千里马,当世伯乐之名,谁人不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