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祝愿我
华初阳常常会想，人究竞是怎么变得面目全非的。正如他自己，本该是个胸无大志之人。
这并非自谦自贬，而是许多年前，他很小的时候母王说过的。“阳儿这精神力天赋是不错，就是性子实在软了些。我看不像是能做储君的料子，干脆许给阑儿做个童养夫得了。”那时母王还很年轻,很俊美，也很爱笑，笑声又大又亮。她走在王宫的白色长廊里，身后拖着奢华的虎纹王袍，整个人也像一头张扬的母虎。
“小焰。“姬姨便蹙眉，语气和神情都冷下三分，“这不是为娘的该说的话。华焰却摇头大笑：“阿祈，这就是你不懂了！难道做国主就是多好的事？告诉你啊，哪怕真能解决了你说的那桩天大的难事，令人王从此不必奉神…想坐这位子，也依旧扎得慌呢。”
“这权势啊，有人将其视作甘露，有人却看做毒药。我是想着，阳儿这个性子，若他无心沾手王权呢，也不必逼他继承大统。去做个天地间一等一潇洒的王座，国难当头时护君佑民，天下清平则花好月圆，岂非快哉？”说着，女人打个哈欠,懒洋洋摆手道：“至于白霄的王位么，待我再玩几年，日后会多生几个崽子的。到时候，挑个最像模样的当储君便是……那时候，华初阳记得，他的身边还有许多人。那时候，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好的。
“阳儿，你小子咋老跟着我家丫头，嗯？”“阳儿，少听你娘亲胡言乱语。”
“阳儿，来小叔这边。”
“哈哈哈，小老虎又长高啦，来给伯伯抱个！”“初阳殿下，阑妹回西陆了。”
“小老虎，小老虎。”
友人情深义重，夫妻琴瑟和鸣，稚儿青梅竹马。最美好的词语似乎都不配来形容他身边的一切。
所以华初阳才想不明白，为何覆灭竟会来得那么轻易。那本该刻骨铭心的一夜，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玉琳琅背着失去意识的青龙，走投无路地撞开了他寝殿的门；只记得母王归来时，半张脸被烧得血肉模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母王问他，可曾见过青龙。
寝殿外黑风呼啸。他听见白虎卫的脚步声，密如针脚，急如骤雨。六岁的白霄皇子安静地坐在烛台下，身形伶仃，盯着从母王下颌处滴落的血。
那是他第一次说谎，却远不止最后一次。
可说谎似乎留不住什么。
就像哪怕他和玉琳琅瞒着母王将青龙送回了朔城，苍氏也依然被朱烈控制。一年后，逆贼苍穹公然叛族，亲手毁了女儿的灵界，四方震动。他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们，一个个离散了。
然后，华焰对他说，她不会再诞育子嗣。
他的资质绝佳，已是最适合继承王位的人选。他要与白虎大神缔契，成为这片西陆的主人。“……母王说过，阳儿可以不做国主。”
“哦，"华焰疲倦道，“那些话啊，不作数了。你忘了罢。”过分宽阔的宫殿内没有点灯，他沉默地背对母王，跪坐在一片黑暗里。有些事，从没有人告诉他。可谁也不是傻子，怎会半点端倪都猜不到。“母王。“华初阳闭上眼，轻轻问道，“去年此时，姬姨为什么死了呢？”……侍奉白虎大神，怎么会叫人死了呢？
“因为你姬姨曾相信过的，突然也不作数了。”脚步声渐近。母王走到他的背后，手指冰冷地垂下来，落在他的发顶上：“阳儿，你要记住，没有什么不会变。”
他回过头去。那是他第一次冲人露出怀恨的神色。可仇恨同样留不住什么。
八岁时，华初阳先天启灵，整个西陆为他欢庆。春秋弹指，又两年后，华焰告诉他，白虎大神欲提前与他缔契。登坛的吉日已定好，就在下个月。
数日后的深夜，玉琳琅跪在他面前。侍女黯然沉默许久，自袖中捧出一尾玲珑的小鲸兽，向皇子交代了她能说的一切。玉琳琅已经没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