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二页,脆生生念:
“太——阳——”
七八个小脑袋挤成一团,奶声奶气的跟读撞在一起,惊飞了田边的麻雀。
顾昭蹲下来,替最矮的小娃垫高脚,目光却始终黏在课本上,喉结动了动:“你送的不是书,是光。”
苏筱筱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顾昭伸手触碰壁画,指尖与她的重叠在光影里。
而远处山坳里,一抹灰影闪过,裹着的狼皮斗篷上,缀着枚月牙形的银饰——那是匈奴右贤王阿木尔帐下特有的标记。
雁门郡外的野杏林里,阿勒泰把狼皮斗篷往肩上拢了拢。
他蹲在树后,听着石磨旁几个农妇的闲聊——昨日将军教娃认字的事,已经像春汛漫过草滩般传开了。
“说是神明显灵赐的字,我家铁柱今早能拼出‘阿娘’了!”梳着盘头的农妇拍着膝盖笑,怀里的小娃娃正用脏手指在她衣襟上画“妈”。
阿勒泰喉结动了动。
右贤王阿木尔交代的话在耳边炸响:“去,搅浑汉人的神棍把戏,让他们信不过那面妖画!”他攥紧腰间的月牙银饰,突然拔高嗓门:“神明显灵?我看是匈奴细作!”
石磨“吱呀”一声停住。
农妇们扭头时,他故意露出半张脸,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泛青:“我在南坡见着了,那画会冒黑气!汉人将军被妖法迷了眼,等匈奴大军打进来——”
“放屁!”
赵五郎的吼声震得杏树落了几片花。
这位猎户头领不知何时摸到近前,猎刀“噌”地拔了半寸,刀鞘砸在阿勒泰脚边:“我爹娘上月吃了毒蘑菇,是将军娘子托壁画送来解毒肉干!你娘有这本事?”他扯开皮袄露出心口的疤,“去年冬天我被狼咬,是将军娘子送的金疮药!你家神能治狼口?”
几个扛锄头的汉子围上来,有人抄起了粪叉。
阿勒泰后退两步撞在杏树上,看着农妇们护着娃娃往他相反方向躲,突然有些恍惚——若这画里的“神明”真是细作,为何要送药送粮?
为何要教娃娃认字?
他攥紧斗篷转身就跑,鞋跟踢飞的石子撞在磨盘上,惊得石磨旁的母鸡扑棱着翅膀窜进草垛。
日头西斜时,顾昭的青灰衣摆终于出现在壁画里。
他发梢沾着草屑,怀里抱着半卷用麻线装订的纸,袖口还沾着墨汁——显然是刚从学堂过来。
“孙先生编了识字歌。”他蹲在田埂上展开纸卷,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a是小娃张嘴巴,o是公鸡喔喔打,e像白鹅水里划’,铁柱他们边跑边唱,把牛都惊得蹦了三蹦。”
苏筱筱倚在案边,指尖掐着掌心才没让自己晃倒。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今早强行传递课本后,系统提示的“30%体力”像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可顾昭眼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她喉咙发甜,只能拼命把涌到嘴边的腥气咽回去。
“下次……能送纸吗?”顾昭突然凑近壁画,指节几乎要贴上来,“我想让每个孩子都写‘苏姑娘平安’。”他耳尖又红了,像傍晚的火烧云,“他们说……要把字刻在城墙砖上,等你……等你来看。”
苏筱筱张了张嘴。
她想说“好”,想说“我这儿还有半箱A4纸”,可眼前突然腾起黑雾。
顾昭的脸在雾里摇晃,像被揉皱的绢画。
她听见自己发出含混的“嗯”,然后膝盖一软——
“哐当!”
偏厅的青砖地撞得她颧骨生疼。
鼻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的红点像朵畸形的红梅。
壁画里传来剧烈的拍打声,顾昭的嘶吼穿透两千年光阴:“苏筱筱!醒醒!别丢下我——”
黑暗里有细碎的光。
苏筱筱看见顾昭握着个小女娃的手,在沙地上写“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