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守心坪有龙柏,有师父,有我。”
他简短的话语,却蕴含着无比沉重的承诺,完全不像是六年前那个被九千岁缇骑追到山下一脸狼狈的年轻人。他俯下身,伸出同样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握住了那斜插在冰坑中的玄铁重剑剑柄。没有催动真元,纯粹依靠肉身力量,手臂肌肉贲张,发出一阵轻微的骨节摩擦声,才将那柄沉重无比的剑缓缓拔起,重新背回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向崔钰,目光落在崔钰那依旧低垂,微微颤抖的双臂上,又移向他心口的位置,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那团微弱搏动的烛龙真灵。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昆仑路远,师兄,保重。”谢沉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罡风,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冻土上,“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大醉。”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如剑的眸子,似乎穿透了碎骨渊无尽的黑暗与头顶厚重的混沌光罩,望向了那传说中神山崩塌的绝域方向,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澜,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谢沉舟不再看崔钰,猛地转过身。玄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几个起落,便融入了碎骨渊深处那永恒的黑暗与呼啸的罡风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柄玄铁重剑砸出的深坑,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石破天惊的对决。
崔钰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碎骨渊的罡风卷起冰尘,拍打在他布满伤痕与血痂的身躯上。双臂传来的剧痛依旧清晰,但更深的,是心中翻腾的巨浪。
师弟谢沉舟六年淬炼于这寒渊炼狱今日一剑来试自己筋骨而他自己,却还要在这苦寒绝地,替师父,替栖云顶,再守四年!
只是这师弟的修为,已从最初的淬体境,步入了现如今的元婴境巅峰,不愧是守心坪的弟子,自己的师弟。
想到谢沉舟,崔钰又不禁想起那身穿红裙的泼辣娘子,如果她还在的话,想必也能为守心坪独当一面了吧。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隔绝了天地的混沌光罩。目光仿佛穿透了它,穿透了北境永不停歇的暴风雪,死死锁定了那遥远西南方,早已在岁月中化为传说绝域的所在。
昆仑!
他深深吸了一口碎骨渊那混杂着血腥冰寒与毁灭气息的空气,冰冷的气流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他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双臂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燃料。
他迈开脚步,不再看那冰坑一眼,朝着碎骨渊通向外界的路径,一步步走去。脚步踩在破碎的玄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却又异常坚定。
身后,是师弟谢沉舟消失的黑暗深渊,是栖云顶上枯守的师父,是那株扎根于凶神封印之上,守护着这片孤岛的重生龙柏。
身前,是通往昆仑的血火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