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病人身上那种灰暗的死气,元鹿说得没错一一可是,为什么呢?
柳奉和自己不同,他得到了那么多,他一直坚定地站在元鹿身边,获得了柳朔一生都难以想象、难以企及的东西。而现在他是胜利者,他即将走入一望无际的光明未来中,为什么?
柳朔低叹,不理解弟弟的心事。
他又转头,望向元鹿,只见一个月光下皎白明晰的侧脸。柳朔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菱花窗外的天空。夜空蔚蓝澄澈,像是白昼一般,其上繁星密布,银汉浩荡,一望无际。在这样的天空中,人的魂灵就如同一叶浮舟,在漫漫无垠的宇宙中漂游,无从无止,无比渺小。
什么国仇家恨、生死仇敌、经年宿念、爱欲孽障…统统都变得如一粒芥子,寄居躯壳,不值一提。
柳朔听见元鹿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望向她,蓦然四目交汇。
“我只是在想,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对不对?“元鹿轻声说,竞给人少有的脆弱之感。
柳朔的心口跳得极快,漫天繁星落在了他心里,落在了元鹿眼中。在这么一个坦诚、渺小、澄净、远离俗世的时刻,唯有他与她二人,唯有他能理解她,也唯有他能安慰她。
柳朔年过三十,仍旧洁白光滑的面上浮起淡淡绯红。柳奉在沉浮挣扎的黑暗中,忽然一阵清明。室内安静无比,唯有烛火跳跃的声响。
柳奉的脚步轻若无物,朝室外走去。
或许他是口渴了,或许只是想走动一二,可是当他走到门口的转角,便停住了脚步。
一动不动,被眼前所见的景象死死定在原地,凝住身形。柳奉看到,自己的兄长、曾经与元鹿同台对垒的柳氏军阀,如今成了阶下囚的柳氏长公子柳朔,正衣衫不整,墨发凌乱。和自己的妻君,元鹿抱在一起,交吻沉迷。就在他缠绵病榻一墙之隔的地方。
“朔年纪大了,但还可侍奉……若不谦弃,就让朔来…“兄长的声线哑如蜜糖。虽是低语,在安静的浮香中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身上散发着梅花的香气
“杜鹃绕林啼,思从心下起……”
柳奉惊诧地瞪大眼,只见眼前天光大亮。
他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梦中他喉口堵塞难言,惊惶地退后,最后安静地回到了榻上,望着窗外怔愣。
就正如此时此刻,柳奉眼前所望一模一样。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声响,渺渺远远,从外面传来。是琴声,熟悉的琴声。
…是兄长的琴声?
他听出来了,随即疑惑,因为无论从什么理由来说,这里都不应该听见柳朔的琴声。
柳朔当年以擅琴爱琴闻名,他的琴艺自是当世无双。在技艺之上,潺潺清音宣之于弦,穿云高远,发心怅惘。一弦一音,含情万千,胜过一切言语。
如此真切的琴声,或许一生也只能听过一回。琴声终了,余音绕梁,袅袅耳畔。
柳奉听得出了神,都没察觉元鹿走了进来。“你起来了?“她听起来很是惊喜,随即又是疑惑,“你怎么哭了?”柳奉这才发现面上湿湿的,竞沾满泪水。
柳朔琴声中于所爱无可奈何、深恨无解、痛切于心的情绪,令柳奉深深共鸣。
但元鹿却一脸淡然,像是完全没听懂这首《凤求凰》。(实际上也确实没听出来。)
她只是说:“你兄长不便在外久留,天快亮了,他得离去,来不及与你当面告别,只托我转告你一声一-没想到你竟是醒了。”柳奉默默看着眼前的人,心下郁痛的感觉更盛,却因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些切肉放血的痛快。
他知道,自己的病全是因为害怕。
元鹿快要称帝,柳氏是被她忌惮和打击的对象,柳朔虽倒,但柳氏死而不僵。她决不能重用柳朔,亦不能令柳氏成为外戚,所以他身上最后的优点对她也没了用处。
元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