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重又起行,道边的垂杨树不很密,隔段距离才有一棵,此时紫依跟在轿子侧后方,拣着树荫底下走,日影和树影交替从她身上掠过,她脚步轻巧,像林间的鹿。
半卷着窗帘,看见头顶上太阳正骄,到处是白晃晃的光影,紫依纤细的身影被日光压住,缩成小小一团,堆在脚底下。
五月的天,热得很。顾昇低眼道:“何谦,再抬乘轿子出来。”
官署中除了官轿,亦有常服出行时的便轿,何谦去得飞快,不多时催着轿子来了,不等自家大人吩咐吩咐,便向紫依说道:“紫依姑娘请乘轿吧。”
他虽是猜测着大人的心思,却又怕猜错,眼看着紫依道过谢坐进轿中,又见大人神色平和,此时何谦松一口气,看来这次,猜对了。
官轿在前,便轿在后,他闭目,回想着这几日查到的消息。医女紫依,父亲以前也是是太医院生药库的医士,六年前因配错了药方被革职流放,御景登基大赦后返京,辗转托付昔日故友,将女儿送进太医院。
紫家学渊源,学了一手极好的按摩术,又且性子温柔说话讨喜,因此颇受太后喜爱,紫依有志于成为女医,太后便特许她随太医出诊,近身观摩学习。
也就因此,她上次才能跟着李振去府里为林然然诊脉,又在发现蹊跷后背地里告诉了他。
闭着眼,干干净净的履历,如同她那张脸,让人一望而生亲近,轿子抬进相府,顾昇下轿,习惯性地向书房走去。
紫依站在门外,犹豫着没有迈步:“大人,我可以进来吗?”他看着她,半晌:“可以。”
四壁都是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有看了一半的卷宗夹着牙白书签,放在最上面的书卷上,紫依拘谨着收着目光,一处也不敢乱看,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紫依刚刚坐下,何谦回禀道:“大人,夫人来了。”紫依闻言立刻站起来,躬身低头,却又忍不住抬眼,望向门外。
此时林然然扶着门廊下长长的油绿栏杆,慢慢往书房走着,廊下一溜儿矮矮的凤尾竹,半遮住深绿门窗,透过细竹帘子疏疏落落的光影,自己第一眼,便看见了紫依的脸。
刹那间似有无数语声响在耳边:“然然别怕,阿姐来接你回家。然然放心,阿姐知道你的心思,阿姐帮你。阿姐要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阿娘呀,阿娘她其实,很可怜。”
苍白的唇微微张开,此时她热着眼睛,看着帘内久违的脸,阿姐,是你吗?那张脸带着天真,带着好奇,圆而媚的眼睛望着她:“医女紫依,见过顾夫人。”
不是阿姐。自己低低啊了一声,阿姐已经不在了,帘内的,只是一个陌生人,“有什么事?”顾昇端坐桌前,问道。
隔着帘子,此时她看清了书房里的情形,紫依的椅子摆在他的下首,桌上的卷宗没有收拾,这情形让她惊讶,多疑谨慎如他,就这么让一个陌生的女子,进了他的书房。她转开目光:“可以进去说吗?”
余光瞥见紫依圆媚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似乎不解她身为大人的妻子,为什么连进书房,都要先征求他的同意。
“进来。”顾昇伸手,将最上面几份卷宗塞进了书橱,他在防她。她低着头进门:“我今天出门了一趟。”
他没说话,他在等她的下文,门外脚步匆匆,何谦又来了,他抬手,微微往下一压。
她知道,他是要她噤声,自己没再说话,何谦走近了禀报:“兵部王主事求见。”顾昇回道“不见。
她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公务之外,他从不与朝中官员来往,这两年里有无数人到府门前求见,没有一个能够进门。
哥哥说,顾昇是孤臣,不结党不营私,心狠手黑,为了胸中抱负可以赌上一切,这种人,多半没什么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