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手放下帐子,听见她低柔的语声:“我不大舒服,这几天须得卧床静养,麻烦你跟母亲说一声。”
原本就有的狐疑再次抬头,她从前也曾生病,可从不像这次这么张扬,况且小小风疹,何至于卧床静养?瞧着她腮边越发浅淡的疹子:“这病,需要卧床?”
“不是风疹,是肚子疼,”林然然伸手搭上小腹,“月事来了。”素手映着红绫被,色彩明艳得近乎刺目,他转开脸,目光四下一望,想起她似乎是有痛经的宿疾,虽然她之前从不曾提过,但他见过她默默吃药,疼得嘴唇发白。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多疑如他,必要找到来月事的证据才能放心,只是他回来得太早,这证据,还没准备好。
她见此便低着声音道:“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疼得厉害,夜里肯定要翻腾着睡不着,你明天还要早起,不如去厢房睡吧,免得吵到你。”
顾昇闻言皱起了眉头,去厢房么,今晚必是一夜无眠。只是这等事情也不必与她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前脚刚走,后脚香儿便忙忙地提着陶罐进来:“姑娘,鸡血弄好了。”
满满一罐鸡血,打开盖子时扑面一股腥热气,猝不及防,自己顿时干呕起来。
胃里翻涌着,胸腔里的空气一下都被抽空了,越吐越厉害,酸水吐完变成苦水,柳儿忙来帮她拍背,香儿飞跑着拿走了罐子,可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还在,刺激得眼泪流出来,胸口死死堵着,喘不过气。
想起王盈盈说过,怀孕头两个月,多半是要吐的。而赵云南也说过,若是孕吐,不要慌,也许还是好兆头。
是好兆头呢,她可怜的孩子,正在昭告自己的存在,吱呀一声,香儿开门跑了出去,血腥味骤然变淡,在剧烈的呕吐中挣扎着叮嘱:“小心些,别让人瞧见了。”
“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了,姑娘放心,”柳儿端来了水,“快漱漱。”
她漱了几口,勉强压下一点酸苦的滋味。
鸡血是用来染月事带的,如此才能假装自己来了月事,骗过他。
只是她自己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顾昇今日会提前回来,更没算到鸡血的腥气会引发孕吐,难受到这个地步。
香儿见此回来时红着眼睛:“都是婢子不好,应该一开始就拿去外面弄的。”
“不怪你,”她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没有经验。”
可她怎么会有经验呢?别人怀孕都是夫婿怜爱,婆婆关切,又要挑选有经验的妈妈日夜照顾,谁会像她这样躲躲藏藏,再苦再难也只能自己扛着呢?
香儿唔咽道“别人家这时候都是一家子围着,千娇百宠的,偏生大人这么狠心……”
柳儿连忙打断她“别胡说!”自己眼圈却也红了,“姑娘要不要喝点木樨露清清口?婢子去拿。”
“不用,”按着自己额角浮起的青筋,“躺会儿就好了。”自己给父亲的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她会熬过这十天,而他休想夺走她的孩子!
胃里的酸苦一点点平复,吃了药,要睡着时突然想到,平日他都是入夜才肯回家,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书房里,他看着卷宗,蓦地想起御景的话来:“明天你得进宫伴驾,今天就早些回去陪伴夫人吧!”
他赶着他走,道是她还病着,他这做丈夫的应该多多体贴。知道他是为了林云锦临走时的叮嘱,这年轻的君王心肠尚且柔软,对少时的伙伴,对人间疾苦,总还存着几分体恤。
这也是他愿意辅佐御景的原因之一,生民艰难,有一个宽仁的君王,好歹能松一口气。
只是他,并不需要这份体恤。他从来都不是体贴的丈夫,也不打算做个体贴的丈夫,而她于他,只是不得不背负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