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色的小手,轻若无物地掩住了他的左眼。雪花总会被体温融解,然后如泪滴般淌下眼角,他安静地等待着。但它竟就停留在那儿,不肯融化了。
男孩有点惊慌,艰难地转过头去,看看身边躺着的恩特恒。玄武部的年轻萨满仍然望着天穹,如同他每天晚上所做的那样,然而乌黑的眼珠已经凝冻,再也无法观察星辰的运行。雪片开始在恩特恒的金色胡子上堆积,他死了有好几个时辰了。费扬塔珲自己的身体并不比恩特恒暖和多少,他明白,很快这仅存的体温也会散失。这是兴安北地最为寒冷的二月,四日五夜的鏖战过后,死人与活人都一样安静,不是结冰了,就是睡着了。
一匹马倒在地上,牢牢地压住了费扬塔珲的大腿和靴子,那是一匹六百斤左右的壮年母马,即使最强健的武士也难以搬动。他猜想至少有一条腿被压断了,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在那匹马冻上之前,甚至还是挺暖和的。
恩特恒还活着的时候,曾试图帮他把那匹马推开,好让他爬出来,可是一用力,血和滑腻粉红的东西就从恩特恒腹部的伤口涌出来,这一下就要了恩特恒的命。
“费扬塔珲,你要躺着,像个死人一样。”恩特恒在他最后的时刻喘息着说,声音细微,却清晰迅速,“罗刹人会来收拾战场,但他们很快就会走的。我们的人一定会回来找你,在那之前,绝不能睡着,也不要被罗刹人发现。”
恩特恒费力地从身下抽出自己的狼皮斗篷,包裹在费扬塔珲身上,然后才重新平躺下去,头枕在一个死去的罗刹人的腿上,“如果落到罗刹人手里,千万别让他们看见你手上的银链,别让他们折辱你……”
费扬塔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然而他就此沉默了。过了一会,男孩才明白,恩特恒唇边散出的白气只是余温。很快,狼皮斗篷上恩特恒的鲜血冻成了褐色的冰晶。
日落前还有好几个人活着。有的尝试爬行,有的低声哭泣,呼唤他们的保护神和母亲。但光线很快消失,如同被巨大的棺材盖子遮蔽,雪原之夜降临了。在那个漫长的夜里,人们的声音一个个消失,太阳再次升起时,原野上只剩下一个细微的呻吟声,喃喃地说着陌生的语言。然后那个声音被剧烈的咳嗽撕碎,风箱似的吐出最后一口气。周围终于完全沉寂下来了。
骨与血,枪与戟,全都相互冰结。形成一片广阔崎岖的冻土尸床,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不论是灰发灰眼的罗刹族,或是金发碧眸的哥萨克。还是黑发黑眼的渤族。费扬塔珲自己也将成为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不可拆分。
睡着了,就再也别想醒了。小小的声音在他耳边絮语。
我知道。费扬塔珲默默回答。
睁大双眼不再是件艰难的事,眨眼反而需要竭尽全力。除了那些覆盖在眼珠上的雪片之外,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奇怪的是。寒冷与疼痛都消失了,血管里流淌的仿佛是温热的蜜酒,而不是即将结冻的血液。
这让他想起三个月前,父亲为他举行的十岁成人礼。
他的生辰在十一月,已下过几场雪,日出之前分外寒冷。他光着身子哆哆嗦嗦地站在草地上,让大萨满剃去他的头发。恩特恒充当大萨满的助手,用一桶烈酒掺着新鲜的羊血,从费扬塔珲新剃的头顶淋下去,使他瘦小的身体上每一寸皮肤都觉得灼热。
大萨满敲击着两柄短刀。合着单调的节奏,用老骆驼般的高亢声音吟唱:“吾祖玄武,吾母天马,匍匐于脚下的是您谦卑的孩子费扬塔珲。他是富乐珲与富苏里宜尔哈的儿子,玄武部的利剑,左帐的命定之主,吉勒玛尔真未来的高贵丈夫……”
费扬塔珲仿佛嗅到成人礼仪式上焚烧羊骨的气味。对,接下来就该起誓了……他竭力张开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