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绝的山峰从中升起,像是散落在黄色海洋中的陡峭的岛屿。通常。巴纳贝一早醒来,还带着些醉意,就与人们到下面的一个小河湾钓一两个小时鱼,然后才赶回去比赛。他们坐在湍急的溪水边,在钩上装好浮饵,那些人会一边钓鱼,一边喁喁而谈,语声低微,和水声融为一体。他们讲动物的故事,它们为什么会是现在的样子。为什么蜥蜴的尾巴光秃秃,沙鼠的尾巴毛茸茸;为什么羚羊的头上有角,狮子有尖齿和利爪,眼镜蛇生着彩环和毒牙。他讲关于世界从何而来,会往何处去的故事。一个年轻的巫师正在学习可以助人实现心愿的咒语,他告诉巴纳贝怎样用咒语制造不幸、疾病、死亡,怎样用火驱魔复仇,独自走夜路的人如何保护自己,以及如何使长路变短。他知道几种杀死敌人灵魂的法术,还有许多保护自己灵魂的办法。他的法术使灵魂相形之下显得异常脆弱无力,不停地遭受各种侵袭,动辄有在体内死去之虞。巴纳贝觉得这种观念实在让人沮丧,因为布道和赞美诗一向灌输的是要对灵魂不灭深信不疑。
巴纳贝耐着性子听他讲这些故事和咒语,看着水流冲击钓丝形成的沟纹,年轻巫师的话音绵绵不绝,和流水声一样使人心神松弛。等钓满一袋子小鱼,他们就会罢手回去,然后在一整天的时间里彼此推搡、冲撞、用木棒互相击打,甚而饱以老拳。
多日以后,出现了连续的风沙天。不过,坏天气来得正是时候,因为双方都已精疲力竭,醉得太久,衣服也都不成样子了。有人断了手指,有人折了鼻梁,皮肉之伤不可胜计。所有人从脚踝到屁股都是被木棒打出来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土著人把全部的非必需品都输给了贝都印人,还有一些必备的东西也输掉了——煎锅和铁炉、好几袋粮食、鱼竿、长矛和旧火枪。巴纳贝自己输掉了一整头骆驼,他想不出该怎么解释自己会输得这么多。骆驼是一块一块、一分一分输掉的。玩得兴起时,有人会说,下一场我赌那头骆驼的驼峰;或者,那头骆驼左边整扇排骨都说我们会赢!当两队人各奔东西时,巴纳贝的骆驼依然健在,但身体的各部分已经分属不同的贝都印人名下了。
作为补偿和纪念,年轻的巫师给了巴纳贝一根很好的木杖,牛皮的绑带里面缠着蝙蝠的胡须。巫师称它能带给使用者蝙蝠的速度和智谋。木杖饰以燕雀、苍鹰和苍鹭的羽毛,根据巫师的解释。这些动物的特性也会传递给巴纳贝——自如的盘旋、腾空和俯冲,以及绝对的专注。这些话并没有全部兑现。巴纳贝希望,这些人从没有出来和英国军队作战,而是生活在他们的土屋或帐蓬里。潺潺的溪水从旁边流过。
从酒馆里面传来小提琴调弦的声音,几下拨弄,乐弓在弦上试探着轻击,然后缓慢而生疏地奏起乐曲。每隔几个音符就会跳出或尖利或粗哑的杂音。但低劣的演奏技巧无损于那优美而熟悉的旋律,它听起来年轻得让人忧伤。曲调中似乎没有留下任何余地可以去设想一个阴云密布、混乱而没有希望的未来。
他把咖啡杯举到唇边又再放下,杯子已冷,而且几乎空了。他向杯中凝视,看着黑色的残渣在剩下的四分之一英寸深的液体中下沉,黑色的颗粒打着旋,按着一定的规律沉到杯底。他想起了占卜,从咖啡渣、茶根、猪内脏和云朵的形状中窥测未来,似乎事物的图样可以透露出重要的信息。片刻之后,他摇晃一下杯子打破预言,沿着街道望去。在一排小树后面。用大石块建成的议会大厦巍然耸立。它的颜色只比高空中的云略深,已经西斜的太阳藏在云后,像一个灰暗的圆盘。在氤氲的雾气之中看来,议会大厦似乎高得不可思议,规模庞大,不亚于梦幻中被围攻的中世纪城堡。窗帘从办公室敞开的窗户飘出,在微风中摆动。厦顶上方,几只黑色的兀鹰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椭圆形翼端错落有致的长羽毛依稀可辨。巴纳贝向空中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