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指了指“上头”,其意如何,不言而喻。
杨夫人只好叹气。
儿子的心结,她不是不知道,但她这样身份的人,又能说什么呢?思来想去,也只能絮絮叨叨地劝道:“你现在富贵太甚,我虽不胜欢喜,却也有些担心。只盼你能早日成家,绵延子孙,说话做事也不要那么跳脱。”
说到这里,杨夫人虽有些担心,却又很是放心:“如今大义公主殿下已去,你的婚事唯有圣人才能做主。圣人日理万机,江山社稷,何等重要。你可万万不能因为太过急躁,反倒生出什么心思。”
杨繁本就觉得还没玩够,哪里会想成亲?但为了安抚母亲,他仍是笑道:“您说得是,圣人对咱们这些做臣子得一向体恤。今年春寒时间长,各部的炭都不够了,陛下便从宫中的份例匀了出来,谁不赞颂圣人仁德?更不要说四境,甚至整个大夏的流外官,都恨不得多给圣人磕几个头。”
圣人虽说只给四境的流外官发了俸禄,可谁不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终有一日,整个大夏的流外官都能得俸?
真有门路的人,求个官身也就是了,反倒不会去做流外官。既辛苦,又没钱,只求熟悉门路,与上峰混个脸熟,将来有候补的一日。
在“士”的阶层里,这些人的生活反而是最难的——既要维持官身的体面,又要四时八节地给上峰送礼,同僚邻里的人情往来不能错过,偏偏家中又没有余钱。长安土地贵,铺子也贵,收成比不上送出的,还要雇一二仆人来维持脸面。故有个笑话,说这些流外官啊,夏天就把冬装拿去当,冬天就把夏装拿去当,才能勉强换点银钱,周转一二。
流外官的日子艰难至此,圣人给他们这么一发俸禄,哪怕只有从九品官员的一半,即每年十五石米,月俸一百四十文,三十食料,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能够五口之家活得很充裕了。
大义公主虽抚养了苏沃、杨繁两子,但苏沃,大义公主是一向敬着的,倒是杨繁,名义上是儿子,其实与孙子也差不了多少。杨繁又一向讨巧卖乖,虽然行为乖张,但心思不错。大义公主私下便教导了他许多事情,其中一条正是对圣人心思的揣摩,故杨繁明白,圣人所忧,一是地位不稳,二是家国不丰。
圣人登基三年,赋税就减了两回,为得是什么?为了让百姓过得好没错,但也是为了堵住士子的口,令他们在这一点上无法攻讦圣人;一次又一次放宫女,清减宫中人数,除了清探子外,也是为了让这些人出去给自己说点好话,毕竟,有造化的宫人还是在少数,多数人仍旧是熬白了头的,能出去怎么不乐意?现在对流外官加恩,为得又是什么?流外官乃是整个官僚群体中最庞大,也最底层的存在。但从地方到中枢,但凡想要办事,没有这些胥吏,行么?
每个皇帝都想加恩,得个好名声,但不是谁都有本事打了好几场仗,国库还能充实,这样往下发钱的。更何况圣人早命人给流外官造册,之前的风声一直说圣人想裁官,清掉这些人,很多地方都虚报了人数。圣人则将计就计,你既然没报名字,那我就不发,能不让那些人悔青了肠子?
圣人一心想要与世祖皇帝齐平,做那被人歌颂,千古不遇之明君。再观圣人行事,完全不像会被底下人糊弄的样子,桩桩件件记得清楚。在这种权力极度不对等,你也未必有人家聪明的情况下,和人家玩心眼?
杨繁每每想到此处,都只余一声冷哼。
苏沃对他,面上亲热,实则对他百般瞧不上。这也难怪,嫡出和庶出嘛!嫡出的那个面临这等处境,自以为被薄待的;倒是他这个庶出的,扶摇直上,获得了想也想不到的荣耀。但他本就是大义公主教出来的,哪里会被蒙蔽?你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