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发再次出现在住院部的小公园时,看到母亲在小公园里紧张地东张西望,如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
于是他在远处默默地跟着,看到母亲在每个隐蔽的角落里找寻过后,急得要哭的脸。
心里哀嚎不已。
医生考虑是对的,怎么忍心告诉他们呢?
由于他们夫妻情深,医生都不忍心说出来,我又为什么要把这事揽过来呢?
张友发在懊恼之际,看到母亲找到了父亲,然后是一顿噼里啪啦的责备,虽然听不真切,但是从母亲的嘴型可以看得出来。
母亲很激动,语速很快。
加上行为举止,应该是很生气。
又看到王寿礼那呵呵笑着的脸上,满是歉意,张友发看懂了村里人表达爱的方式。
我纵然骂你千百遍,但你依然是我心头爱。
我哪怕被你虐一世,来世依然与你约有期。
最后,父亲一把抱住了哭成泪人儿的母亲。
张友发坐在一旁悄悄地抽烟,等待着二人平复了情绪后,才不缓不急,犹如不经意间经过一般,说:“你们在这里呢,让我好一阵找你们。”
母亲有些羞涩地与父亲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拘谨地站起来。
父亲却是大大方方盯着张友发的脸看,试图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有用的表情。
只是可惜,这厮将面部表情管理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任何的一丝异常。
这就很异常。
于是父亲对母亲说:“张厂长每次来都是提水果、营养品的,客客气气,我们也不能不有所表示,总是伸手要东西,这不符合待客之道啊!”
张友发抚掌道:“难得你要大方一回,怎么,准备如何招待我这个贵客?”
父亲说:“你给五十块钱给我堂客,让她去置办,算是我们家请你。”
张友发以掌抚额,觉得极为有意思,就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递给母亲。
母亲当时不敢接,却被父亲拿过去塞进母亲的手里,悄悄地在母亲的耳边说:“买些你爱吃的。”
母亲虽然心中有万千疑惑,但还是匆匆出了医院,按照甲岸村的习俗,去准备招待贵客的东西。
在将母亲支开后,父亲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张友发坐下。
张友发也不扭捏,直接坐了过去。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光线模糊起来,气温也低了。
小公园内枯黄的灯火亮了起来,让置身于这枯黄灯光下的张友发觉得气温更低了,不由得将大衣的领子拉了拉。
父亲说:“说吧。”
张友发拭着几次,鼓起勇气准备脱口而出,但是话到嘴边,又是说不出来。
父亲将张友发的行为举止、神态表情尽收眼里。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严肃。
父亲的嘴唇有些哆嗦,说:“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张友发恨恨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嘟哝着说:“废物一个,说谎都不会。”
父亲抓住张友发的手,说:“你不要自责,也不要觉得这事怪你。其实啊,这是命。我父亲弥留之际,拉着我母亲的手说,万物皆有定数,不要哭,孩儿还小,继续前行,这是你命里的劫数,但却不是你的定数,你得活着。我重蹈我父亲的覆辙,算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啦!所以我一点都不害怕……”
张友发鼻子发酸,这个男人说着不害怕,却把他妻子给他披上的衣裳攥得极紧。
他说着不害怕,却没有发现在每说一句话时,嘴唇都会微微颤抖。
他说着不害怕,双眼在霎那间就变成了死灰色,失去了光亮。
他说着不害怕,音调在慢慢地变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