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一个人说他儿子偷了他的钱,其他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事,怎么就能说出他是无辜的这句话?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你他娘的能不能有一次把话直接说完?”
“除非你就是那个偷钱的人,”小伙子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你跟他说知道他是无辜的,那要么,你和他就是同伙,要么,你就是那个被魔鬼附身的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从天选者身边向后退了好几步。
“我?怎么可能是我?”天选者急道,“你们想一想,如果我真的是被魔鬼附身了,我为什么要洗白他的冤屈?我直接让他被你们误会到死,我自己不就安全了吗?”
“那谁知道呢?魔鬼想的和普通人想的又不一样。而且如果不是他说出来,我们谁知道你跟他说过的事?”
“还真别说,这小子这几天就鬼鬼祟祟的,我也注意他好几天了。要说他是被魔鬼附身的人,我第一个信。”一个人说。
“对对对,”那个头天还溜号去上茅坑的人道,“他昨天还来帮我看了好长时间的门!他说他是回家的路上顺路,其实他家根本就不在那边!而且那是干活儿的时间,大家伙儿都在忙,他溜达来溜达去的是不是不安好心?”
一言一语顷刻就要将他证死,天选者浑身发凉。
群情激愤之中,乡绅终于发了话。
“那就一起打吧,把身上的鬼打跑就没事了。”
“这根本就只是屈打成招啊!”天选者喊道,“滥用私刑怎么可能得到真相?有毒的种子怎么可能结出无害的果实?”
这是法律上的一个概念,通常称为毒树之果理论。意指如果证据的来源是受到污染的,那么证据本身也不该被取信与采纳,哪怕它看起来很重要。
镇民们闻言面面相觑,不但没有退后,反而向天选者逼近了几步。
天选者一怔,脸色变得煞白。
人无法长久地装成自己本不应是的样子。就算能伪装,气质、习惯、见识、思想都会让你在不经意的时候就露出马脚——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
他意识到他情急之下已经犯了个极大的错误。那些高级又艰深的词汇根本就不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的辞典里面。不,这些人之中可能绝大多数连辞典是什么不知道。
但说出来的话是不可能被撤回的,数百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天选者的身份是乡绅,那么他说出这话就情有可原。但天选者原本应该是与他们一样的普通人。
“魔鬼在说话。”
“魔鬼在用我们听不懂的咒语蛊惑人心。”
“他是魔鬼,魔鬼一定就在他身上!或者他就是魔鬼的化身!”
天选者咬紧了牙关,眼神从所有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心头浮现出一种可笑又可悲的荒谬感。
这时他的目光找到了站在人群后方的他的“家人”。
天选者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做到100%的努力去干活,但过了这么久就连直播间观众都发现了,虽然生活很苦,也还是有人不努力,就像那几个去看管嫌疑人的镇民一样。其实天选者无论如何总比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要好。
但这一刻,他的“家人”,看向他的表情,与其他镇民也没有太多区别。如果要找出其中细微的不同,就是其中的恐惧更多一些。
就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曾与魔鬼同住。
天选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