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已久的长信宫灯火辉煌,宫人们搀扶着郑太后往寝殿来,她面色醺然如玫瑰,依旧风华绝代,尚且与身边亲近的宫人说笑。
只是在见到帐中背身而立的男子,说笑声忽而顿住,疑惑启唇问道:“陛下?”
那帐中的年轻男子轻轻自宫人手中将她接过,柔声道:“娘娘认错了,圣人今夜已至皇后殿中歇下了。”
她看清他面容,头脑这才有几分清明,神色浅淡了些许,道:“小九,你怎么来了?”
宫人们犹豫片刻,都退到了殿外,她倚坐在绣帐里,向上斜睨却比站着的他更有气势:“不觉得我蛇蝎心肠么?”
“皇叔与我说明过,我阿娘早亡,并不是娘娘所为。”他去了一桩心事,显然欢喜起来,却更柔折卑服下来,“所以臣来向太后娘娘赔罪。”
岁月厚待她,二十余年过去恍若一梦,那倾倒过君主的面容很少留下风霜痕迹,然而却也是因为这张罂||粟一样艳丽的面庞,造就了许多宫廷跌宕。
“算了罢,我没有这个兴致,”她闲闲地摇着团扇,却被人按住了手,慈爱道:“你比皇帝也大不了几岁。”
“……与他倒是同龄。”
“先帝匆匆弃太后而去,您宫闱便不寂寞么?”
他不知道她在说谁,忍着气,勉强拽过她的手抚自己面颊:“娘娘您瞧,我身上流有先帝一半的血脉,更年轻,不比陛下更像他么?”
今上御极后,太后仍然把持朝政,郑太后醉心权柄,总觉得后宫是件麻烦事,倒也没想过其他。
似乎酒意上涌,总会教人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郑观音闭了闭眼,似笑非笑,俯身抬起他的下颚,声音悠闲,并不急着占有:“确实像他,这么多年我竟没有注意到。”
那双格外美丽的眼睛凝视着他,教那男子忘却了退却怯懦,径自大胆,伸出手去解她腰带。
她果然一笑,拍了拍他头,笑吟吟道:“好孩子,一会儿躺着,不许挣扎。”
帷幔轻柔地浮动,偶尔有铁链铮铮,男子低声温存,她酒醒来却扫兴,按住他唇:“你还是少说话,一说话便不像他了!”
……
圣上倏然坐起,梦醒时分,忽觉生出一阵凉来。
银月如钩,外间的火树银花还未歇。
惊醒的他仍沉浸于方才梦境,伸手掀开帘帐,秋日的丝丝寒凉教人清醒了些许。
内侍们近来不敢到天子近前侍奉,即便是听到内里轻微响动,知道皇帝醒来,也只在外间垂首等候吩咐。
长安今夜分外热闹,宫闱却一片寂静。
榻上不能去看,然而他却无暇顾及,披衣下榻,推窗去瞧那满天璀璨铁花。
然而南柯一梦,从荒唐中醒过来,她若梦幻一般飘渺的声音却萦绕不散。
“除了圣人,宫里再没人爱我。”
“确实像他。”
身在局外,见过她满心算计的模样,再来听她轻描淡写说起往事,便知道她总还是难以真正快活。
她如今总还带有几分天真活泼,即便算计也不是那么教人厌恶,然而梦中她的眉目间却常常笼罩一层轻愁。
像是拂不开的云雾。
她也并非铁石心肠的女子,也有一分真情,然而即便捂得化,心结却始终在,不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的凉薄,只知道算计宫中嫔妃的好处,眼中没有一点真情。
那个孩子即便未必流着他的血脉,总也还是她的骨血凝结而成,他不是不追悔。
开国的君主同意以活人殉葬,本来就是为了防止君主死后嫔妃失德,他一时心软,竟然真的应验。
梦里年轻的男子根本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话语里知晓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