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死了。
元蒿提灯送走深夜而来的宁大人之后, 看着孤灯下哀毁骨立的男子，低声道：“殿下，请您节哀。”
说完这句, 元蒿就轻轻合上了门。
偌大孤寂的东宫之中，裴神玉眼瞳空洞, 跳动着几点寥落的烛火，可如今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与冰冷。
只是宁白的话仍然萦绕在耳边。
是，他仍然是太子，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母后的死因也仍未查明, 他不能倒下……
又过了一会, 裴神玉才终于缓慢地从桌上捻起一块糕点, 送入口中。
元蒿将食盒留下, 并且打开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而这恰好也是她最喜爱的点心。
裴神玉以十分慢的速度咀嚼着, 最后勉强吞入腹中。干涩冰冷的糕点引得僵冷的肠胃纠成一团, 他几乎是如自我折磨一般地进食着。
几日的彻骨冰寒，他几乎不曾阖眼，所进也不过滴水而已。
每日睁开眼皮，也只是如同毫无知觉的偶人，麻木地处理着所有事务。面见东宫宾客, 决定如何处置江陵王与秦婳等乱臣贼子, 以及派人更紧密地监察着淑妃同齐王的动向。
他好似浑然不知疲倦，而又毫发无伤。可裴神玉却清楚知道, 自己的胸腔间已经被无形剖开了一个莫大的洞口。
无数冷风贯穿而过, 让他清醒地镇痛着。一次又一次无比地提醒着自己, 他真的失去了她。
裴神玉闭了闭眼, 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
往后, 他的身边都不会再有那只让他心疼的小猫。
*
淑妃的计谋被识破, 一场宫变转瞬之间化为乌有。而虽无板上钉钉的信物，可裴神玉还是以铁血手腕处置了此事。
淑太妃被变相幽禁。齐王也被发落至蜀地，无诏不得归京。
向来温仁的太子殿下，却忽然展现了冷血无情的一面，而被臣子们纷纷议论。然而一切却只是刚刚开始。
先皇崩于景元殿，太子登基而改元，的确开始变天了。
上元初年春。
元蒿急促道：“陛下，快要落雨了……”
黑云压顶，闷雷声不时响起，是落雨的前兆。然而此时东宫的殿宇之外，穿一身白衣的男人萧疏清冷，神色淡淡：“你先退下罢，朕独自待一会。”
元蒿暗暗叹息一声，只好遵命离开。他知道，陛下不会听他劝说。
只因如今，唯能让陛下心软的人儿，已经不在人世了。
裴神玉的目光毫无焦点，又落在东宫不远处，虬枝苍劲而红蕊娇艳的梅树之上。让他有一刻的出神与恍惚。
苍穹阴郁，雨水很快落了下来。
他遥遥看着那株梅树在风雨之中瑟瑟飘摇，花瓣零落，黏入泥土。芳魂凋零于眼前。
而与此同时，雨水也渐渐打湿他的鬓发，衣襟，顺着他的面颊滑落而下。冰冷的水流，仿佛也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可在雨中，在这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人的雨线之中，他也再无顾忌。唯有如此，世人眼里如泰山不可摧折的天子，才能弯下脊背，落下眼泪。
裴神玉低垂着头，指尖冰冷而颤抖，低喃道：“眉眉……你该有多冷呢。”
水滴从瞳孔滑过，沿着下颔滴落。与万千雨水混为一体。
这是猫儿离去的第一年。
东宫的梅树，与曾经太子养过的猫儿，成为了宫中之人口不能言的禁忌。
梅花渐渐枯萎，紫微宫中始终只有一片冷清。
裴神玉继位之处，几乎如克情寡欲，只一心投入朝政之中。朝臣不知，以为陛下乃是因守孝而哀毁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