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糖法被柏子谦递交到了顾兆的桌案上。
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中, 低着头看摊开的纸张，久久沉默。
照阳城内售卖的蔗糖，其实只是带着甜味，掺杂着很多黄色或者棕色杂质。
霜糖, 迄今为止能得到的最好的沙糖, 是白色的。
量少, 价贵。
柏子谦在前面空地上恭敬地站着。
他跟云杉月的话也被一一传述给了顾兆，这位城主难得地因此皱了皱眉。
饴糖, 也就是麦芽糖，这种从麦子里提取的糖会侵占粮食的分配，就跟酒一样，在灾荒之年会显得更为珍贵。
云杉月探听到, 现在其实有了甘蔗。
蔗糖嘛，结晶状砂糖, 基本上也就甘蔗能得到了。
客栈里买到的糖不算好，甜味、纯度、色泽，都很差。从方婉那里摸来的总账册里有关于甘蔗种植的账目, 虽然没找到单独的账本, 但顾兆有甘蔗园这件事，云杉月倒是肯定了。
制糖过程其实就是榨取原液、沉淀煮沸、去杂质，再溶解、煮沸、结晶，复又除杂质，形成冰晶，然后经过一定工序制成沙糖。
这里唤砂糖为沙糖, 大概是长得像吧。
《天工开物》里有《甘嗜》一篇, 详细记述了种植甘蔗与制糖的方法。云杉月把记得的尽皆抄录了下来。
压榨取汁可以用牛拉石辘, 类似现代化工厂的多重压榨原理, 现在是采摘甘蔗熬水煮糖，但用石碾跟绞辘结合在一起，一间作坊仅需五人协作即可——烧火放甘蔗煮糖的各一人，另外两人负责赶牛。
然后可以采用黄泥水淋糖法来澄清和制作白糖——榨汁，用火熬煮，等到变成了黄黑色的糖浆以后，就倒入桶中等待凝结；再把这黑色沙糖倒入一个放在缸口之上的瓦质漏斗中，用黄泥水淋洗，黑渣就会顺着漏斗流入缸里，而原本的黑色沙糖，也就会变成白霜。
如雪一样的白，厚达五寸，几乎与现代相同。
这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是让云杉月无比骄傲的传统制糖法。
唐代便已经有了利用黄泥浆脱色的滴漏法，明代则是进一步完善，成了这黄泥水淋糖法。
这是一种工业化的方法，黄泥水是作为吸附式脱色剂来用的。
但写完这步骤以后，云杉月不是很开心。甘蔗、蔗糖，很容易让她想起来黑三角贸易。
利益驱动，这里的奴隶是没有了，但佃户这种身份还是存在的。云杉月想了想，在最后特意备注了要求保障雇工们的权益。
虽然不知道顾兆会不会照做，但没事，她到时候会去检查。
到这里的第一日，云杉月掀起了顾兆内心深处的自责，好歹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她不在乎，不代表别人就真的能当不存在的了。
——方婉不会，顾兆更不会。
因为，云杉月还是云裳留下的唯一血脉。
至于为何还要利用城主府和顾兆，很简单，白给的便宜谁不占啊？欠债的还没说呢，自己就直接跑了？
云杉月又不是这样大度的人。
而现在，看着这象征了巨大利益的制糖法，顾兆沉默不语。
“她走了？”半晌后，安静的室内，响起了顾兆的声音。
柏子谦：“是。”
顾兆：“她要的都给，这个东西你拿去试试，如果管用……分她两成利。”
柏子谦顿了顿：“城主，大小姐她其实很挂念你。”
小姑娘一直在城外住也不是个事儿啊！您真的不把她带回来吗？
顾兆摇了摇头：“她在外面更开心些。”
随她去吧，反正在照阳城周围，他也看顾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