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乱臣贼子,有这样一个父亲,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我猛地抬起头,一双眼死死盯着他,喉中发出近乎破哑的声响:“你胡说!”
年轻臣子的脸上尽是桀骜:“上官裕犯上作乱,这是大燕人人皆知的事实,你还要狡辩么?”
我胸口一滞,努力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知道上官府早被季桓冠上了谋逆之名,我只是……不愿父亲被形容得如此不堪罢了。
这世上多的是成王败寇,但只消一想到日后史书工笔,父亲高悬于乱臣贼子之列,供世人口诛笔伐,我便心如刀绞,不能自持。
父亲一生最在乎名节,他虽喜玩弄权术,却也是傲骨忠臣,他为家族筹谋,却也心系百姓,他并非贪婪自私贪生怕死之徒,他只不过……败了而已,但可悲的是,权势之争,从无虽败犹荣。
周围嗤之以鼻的声音越来越多,我的脸也埋得越来越低。
我多想大声斥驳,我的父亲儒雅,睿智,忠义,深情;他是燕江名士,亦是一代权臣,我想告诉所有人,我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可我终究死死咬住牙,一字未言。
“行了,苏河,好好的年关夜,你非得生出事些端么,待会儿陛下到了,你该如何交代?”一直沉默的李骁忽而出声,稍稍化解了这大殿里的“义愤填膺”。
我心中无不感激,李大哥到底顾念旧情。
“是啊,”陈婉芝即刻夫唱妇随:“如此佳宴,何必为一些小事扫了雅兴。”说完便对着我疾喝一声:
“你这婢子还不快下去。”
我立时意会,低头福了个身:“奴婢告退。”
“等等,”周盈索性站了起来,悠悠走向我:“既是逆臣之女,按照规矩,理应三跪九叩,行跪拜大礼,殿下,娘娘,臣妾没记错吧。”
扶淑懒懒啜了口酒水,看着下头冷眼一笑:“说得对极了。”
周盈得到季淑的认可,愈发有底气:“上官梨,你听清了么?”
我自然是听清了的。
三跪九叩,原为祭祀之礼,后属君王专用,除此二者,罪臣,贱/奴,亦当从行,以示身份之低下。
“今日长公主和贵妃娘娘皆在,你便向她二位跪拜吧。”周盈理所当然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不加掩饰的畅快,我明白她在畅快什么。
我和苏颖的恩怨,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她知我最受不了苏颖得季桓钟爱,从前苏颖还只是苏家旁支的庶女时,无论谁家宴会,但凡与我碰见,哪次不是伏低做小,向我毕规毕矩行礼?
而今时移世易,如此鲜明的对比,着实太过折磨了,倘若我心中仍有季桓,又该是怎样的蚀骨之痛?
我忽然想起了那年初夏,我躲在季桓院外门廊的拐角处,亲耳窥听到的那席对话。
当时季桓问苏颖是否会嫁给宁王,苏颖回了句:“我的夫君自然应是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
少年唇线紧绷,轮廓孤寞寂寥,那一瞬间我当真心疼极了,既心疼他,也心疼自己,恨不能把世上所有的美好都捧到他跟前。
可事后过去很久很久,在一个深寒的雨夜里,他破天荒与我喝了许多许多酒,醉眼朦胧间他突然捉住了我的手,星眸如夜色般迷离,沉沉嗓音和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喑哑,只缓缓吟出两字:
“等我……”
当年未解其意,如今却是懂了。
他们终究等到了这一日,他成了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她成了他的女人。
他们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不受任何束缚欺凌;他终于摆脱了我,也终于将她捧到万人之上……
幸好,愚钝如我,竟直至此刻才懂,也就不觉得有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