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向是南人瞧不起北人骤得权贵、轻狂粗俗,北人瞧不起南人穷得讲究、自以为高高在上的酸腐气。但不管怎么说,要有什么新潮的东西,往往都还是南边传过来的。这次终于叫北人出了次风头,不免大写诗赋,赞颂细雪。
左丘失的幕僚因为细雪的红利而兴奋不已,士林之间对这位皇子也有了好评。这时候,他正好遇刺,便将计就计带着伤口回了寝殿,一避风头。
跟着他的宦官叫谢忠,是当年养大他的几个老太监其中之一发迹后收的干儿子,长得老实木讷,消息却灵通,待医官来把完了脉,列单子煮药去了,才悄悄凑上前去。
“殿下,是闻美人有孕。”
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宫里夫人们的动向。
左丘失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帘帐,冷笑说:“便叫她们都有儿子,也无妨了。”
谢忠低头不语,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通传,便晓得是小公主来了,立刻退到一旁跪拜行礼:“小殿下安好。”
左丘失立刻坐了起来,不管伤口崩开,蹙眉欲斥她为何过来,见到她眉眼间纯澈的忧虑,却又语塞。——原本是怕血气惊着了她才特意不去看望这小狸奴的,结果她倒自己找过来了。见她孤零零一个人跑过来,提着裙摆,环佩撞得叮当响,不由得又沉下脸。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的?”
他往后看了一眼,跟着沉夜的宫女碧桃这才急忙赶到,一进殿就扑到地上求饶,“殿下,小殿下她执意要来,婢子拦不住……”
左丘失平静道:“你既然知道她是殿下,就该知道你没资格拦她。”
他转头看了一眼谢忠,谢忠就会意,顿首起来,一把捉住宫女的肩膀,就把她轻轻巧巧地带出去了。
左丘失再看沉夜,面色稍缓,朝她伸手,“小狸奴,过来阿兄这里。”
一般小孩子脸上很难看出来精细的表情,但是沉夜的眉眼里却自然能有一股清透的愁色,听话地走了过去,叫左丘失抱到怀里,把小脸贴到他的胸膛上,抬眼看他。
左丘失见她怏怏不乐,以为她又是觉得不该对宫人太过严苛,于是说:“怎么,想要给你那侍女求情么?”
沉夜微微摇头,转了一下脸,把面容埋起来,不叫左丘失看见她的表情。
左丘失已经很习惯沉夜的体温和重量了,柔软而娇小的身躯充满信赖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是最为无可比拟的平静与安宁。然而沉夜这样依赖甚至于撒娇的姿态,仍然是叫他欢喜的。
于是他不免放柔了声音,轻声哄她:“好了,是阿兄的错,不该叫你见着我罚她。”
耳边传来了轻轻的一声,短暂的两个音节。
“……阿兄。”
左丘失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声音像幼鸟的鸣啼,或者奶猫的叫声,是稚嫩而充满弹性的,令人想到水分充足的早春的花,裹成一团幼小鲜活的花苞。
他把沉夜从自己的怀里捞出来,与她对视。然后她略有不安地眨眨眼睛,纤长的睫毛晃动,轻声说:“……阿兄,生病了么?”
左丘失那凶悍冷硬的五官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眼眸浓黑,死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用力把她抱在怀里。
“小狸奴能说话了?”
她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他问。
沉夜说:“就刚刚,想要叫‘阿兄’的时候……”
左丘失的预想的中了,心跳骤然失速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笑容。
“是这样啊。”
他一边低声叹,一边用力捏紧了拳头,抑制心底涌上来的奇妙的感情。
左丘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
他不懂亲情,也不懂同情,从来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