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伯父,其实是个面冷心软的人,嘴上什么软乎话都不会讲,还一天到晚拉着一张脸,但关键时候,照样能站出来,护在石家这一边。相比之下,二伯父庆德则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主儿。
石咏内心对富达礼好生感激,觉得亲自去上门叩谢一番,本是应当的。只是富达礼那一副始终皱着眉头教训人的样子,他还是难免发怵,因此脚下也难免踌躇。
“咏哥儿,咏哥儿!”
正走在路上,腰间的荷包出了声。
“夷光姐?怎么啦?”石咏看了看四周,轻声回应西施。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儿!”西施的声音又软又糯,可也许是来到京中的缘故,如今西施说话,竟也能带上一点点京味儿,带着个柔柔的儿化音,与石大娘她们的口音却大相径庭,听起来格外动人。
“请说吧!”石咏心想,也不知道自己早先上衙之前对郑旦的那番话,落在西施耳中,她会生出什么样的反应。
“我想……能不能请你,还是将荷包留在你娘那里。我觉得,留在你娘那里,许是能帮着你娘多出些生意上的主意……”
石咏惊讶了。
原来西施的意思,竟然是想弃他而去,转投石大娘。反正荷包上附着的人格可以入梦,在梦境中与石大娘交流,就算不能像自己一样直接随时随地地沟通,可是西施却能在梦里展现她的面貌和魅力……
“咏哥儿,你要知道,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家着想,再说,这些日子处下来,我觉得许是与你娘更对脾气,更喜欢与你娘在一处……”
石咏眨眨眼,忽然有些黯然。
早先他亲手修复的几件文物,要么是迫不得已,要么是另有理想,所以才会从他身边离开。
可唯独这一件当年西子浣过的纱,是与他“性格不合”,自请离去的。石咏心想,此前的事儿,他已经做了不少自我批评,可到底还是被西施嫌弃了……说到底,还是他做得不够好吧。
“这也没什么,”石咏想了想,便道,“夷光姐,要不这样,我先送你回去?”
改一天再过来永顺胡同,其实也行。
“小石咏,你……”
那边却陡然切换了画风,改成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旁人的,”郑旦的语速快得飞起,“其实是旁人对不住你,偏又拉不下脸来道歉,于是只能转弯抹角地请求离开,你,你就……就这么……”
郑旦的话,也渐渐滞住了。
或许,她真正的希望是,石咏能开口挽留她一回吧。
石咏在刚刚遇见这一对截然不同的人格时,曾经一度很喜欢娇媚温和的西施,而郑旦则似乎一身都是刺,但凡靠近了,便会戳着,疼。
如今石咏却生出惜别之意,这两个人格之中,他更欣赏直来直去、言语间从不作伪的郑旦,也能体谅她的出发点,也能容忍她的脾气。
所以这时候石咏有点费劲地开了口:“我……我一直都是这么个人,很简单,那些弯弯绕的人心我不一定能明白,所以你如果真想去陪着我娘,我绝不会多一句话……我也会很乐见我娘在梦中,有你这样聪慧的人陪伴。”
郑旦沉默了好一阵,低声道:“谢谢你。”
石咏微笑着摇摇头:“不必,这是我该做的。”
这些,都是他耗费了心力与时光,一点点修复出来,让千年的古物能够恢复如初,也让千年前的灵魂,在这个时空里再次醒来。一切都诞生在他的手底,而石咏唯一的愿望,是盼着这些曾经磨砺的灵魂,能够重享平安喜乐。
郑旦从来不习惯做儿女之态,只是很简断地说了声:“那么,回家吧!”
石咏“嗯”了一声,果然转身,往正阳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