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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这样礼貌而生疏的态度,让他觉得套在身上的棉被沉得像一块冰。
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不知是哪出了差错,自己跟赵云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仍能感觉到他的关切,但那疏离有礼的态度,连续几日避而不见的刻意,都让祁寒心中生出很多的不痛快。而在听了那些济弱扶倾的话之后,祁寒又觉得赵云其实并没有说错什么。自己志不在此,与他那襟怀差得太远。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又何必强扭到一块儿呢?可是现在,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差异,居然连好兄弟都没得做了,且还是出于赵云为他的一番爱护……这让祁寒怎能不忧烦难受,无从发泄?
“阿云,你是英雄。注定要走这条路,我只是很遗憾不能陪你走下去。你的抉择有你的理由,我的提醒则是我的衷心。往后若你能记起它一二,我于愿已足。”半晌,祁寒捺下心头不快,终于点了点头。强撑了个笑脸,将肩上棉被抛下,起身上前给了赵云一个大大的拥抱,重重捶了捶他的肩背。
别意至此再无声息。他朝陌上月色胧明。
熟悉的气息和触感就在身前,赵云的身体蓦地一僵,心中一时陈杂不知是何滋味。待他终于稳定心神,决定环臂反拥一下,祁寒已像一只灵活的雀儿,自他臂弯脱了出去。
赵云暗哂了自己荒谬,笑道:“祁寒,水阔山长,自此一别后,也许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还望你珍重自身,不至令兄挂念。明日卯时发兵,我便要去了。”
话落,不待祁寒回答,抿唇起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径自去了。
排闼之时,夜风涤荡,将他白袍掠起,那英朗峻拔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祁寒听闻“吱呀”一声轻响回神,便知赵云已经关好房门,走入了院中。
“峰峦如聚,
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
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祁寒斜靠在榻上,哼起那首人所皆知的山坡羊,眼中竟然渐渐有了一抹湿意。
两世为人,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身不由己。
也是第一次,他仅仅从一个英雄的影翼之下,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乱世流离的凄苦。
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旷世孤寂,空无一人了。
偌大的世界,竟然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关心有个叫祁寒的人活在哪里,活得好坏,能不能顽强地活下去。因为最关心他的那个人,已经走掉了。
庭中月色如洗。
有谁独立风宵?
月光照在赵云衣袍之上,给他镀上一层雪色寒辉。良久。他耳边仿佛仍回荡着祁寒低低吟唱的词调:“……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时之间,竟想得呆了。
头一回,对自己向来坚守的矢志升起一种迷茫无措来。
更鼓声自远处悠悠传来,子时已过,他终于迈开足步,自院墙下提了枪,无声无息踏上征程,沿着门外土道向点兵集结处去了。
*
这厢祁寒浑浑噩噩,坐在榻前良久。只觉夜凉如水,周身寒意袭人。
环顾四周,对面的床榻空荡荡的,案牍上也很干净。只留了一卷他昨夜翻过的竹简《尉缭籍略》,横置案头,似未动过。
祁寒心中蓦地就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寂沧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