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洛佩兹宛如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木然站立在泥泞中。雨水,冰冷依旧,但他却似毫无所觉。
许久之后,洛佩兹退回密林深处,斜向绕到了要塞的后侧。这里的护墙上,斑斑点点地尽是长年风雨侵蚀后留下的孔洞,曾经有过几只小鸟在其间筑巢,洛佩兹偷偷来看过它们的小宝宝。踏着略大一些洞眼,他攀上了墙头,一点点地挪动身体,爬向大门处,动作慢而谨慎。现在的边云,已成了一个充满了危险的陷阱。周遭的丛林里,以及护墙的外围边缘,游动着几处暗哨,就在刚才,洛佩兹绕过了他们。从墙头望下,像这样隐于暗处的岗哨还有很多。洛佩兹控制着身躯动作的节奏,缓缓地爬动着,竭力使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的方向,脸上四溢横流的,是冰凉的雨水,没有一滴泪。
卡姆雷的头颅被钉得很高,但离开墙头还有一段距离。洛佩兹看了眼掩在门后方的两个士兵,屏住了呼吸,单手搭住墙边的一处石缝,俯身去探父亲的头颅。将手臂伸到极处后,他的指端恰恰能触上那支箭杆,却无法握住它。略为想了一会,洛佩兹将双足卡在那处缝隙之中,整个身体悬空垂下,一手撑墙,另一只手捏上了箭杆尾部。长箭在贯穿卡姆雷的头颅后,仍没入了门板一截,洛佩兹咬着牙,左右摇晃着箭杆,将它慢慢拔出。
这是一支在地上被随手拾起的毒箭,箭头乌黑,带有三枚狭长弯曲的倒勾。洛佩兹提着箭尾,想要将父亲的头颅拎上墙头,另一只手却在滑腻不堪的墙身上难以借力。连续几次尝试后,他突然抬腕,张口咬住了箭杆,双手紧扣住墙体间的石缝,吃力地往回缩挪着身躯。卡姆雷冰冷的额头就触在他颊边,轻轻挨碰,洛佩兹心中剧痛袭来,呼吸突兀一窒,险些跌下高墙。
爬回墙头时,洛佩兹的十指俱已被磨得鲜血淋漓,整个人几欲脱力。低低喘息了片刻,他小心地顺着远路返回,溜下护墙,隐回密林之中。
下山的路,洛佩兹跄踉地奔跑着,不断地滑倒,又不断地爬起。他紧紧地搂住卡姆雷的头颅,即使是跌倒的瞬间,也竭力用侧身,用手肘去接触地面,仿佛,是不想惊醒沉睡中的父亲。有很多在戈壁中死去的叔叔,都被带回了头部。即使他们被扯碎了身体,撕烂了四肢,活着的人依然会血红着双眼,从妖兽的利爪巨口下抢出死者的头。
骄傲而孤独的军人,都希望能够被亲人,或是同袍亲手埋葬,而不是曝尸荒野。传说中,一颗完整的头颅,会使死者的灵魂保留记忆。边云的每一个人都深信这一点,并且,这些粗犷横蛮的汉子也都深深希望,在冥界遇见同伴的时候,可以永不分离。洛佩兹虽然是个孩子,但同样懂得男人之间的情感。这,已是他现在唯一能为父亲做的事情。
踏足沼泽边缘的时候,魔法照明术相继呼啸着自山腰腾起,映亮了半边天空。洛佩兹没有回头,缓缓向死泽深处的那座小岛行去。大山虽然也是藏身的好地方,但却没有他的朋友。洛佩兹几乎已经用完了全部的体力,在倒下之前,他只想能见到红。在这个世界上,它是他唯一还能依靠的生命。
小岛,灼热依然,但红却不在。洛佩兹将父亲的头颅抱在胸前,躺到在地上,在这片凄冷萧瑟的大雨中,沉沉睡去。
“咕咕!”一阵熟悉的低鸣,隐隐约约地在洛佩兹耳边响起。脸上有物在不停触碰,温热而柔软。洛佩兹勉力睁开眼睛,强烈的阳光立即让他感到了微微眩晕。
“红,我是不是睡了很久?”洛佩兹抱起不断轻舔自己脸庞的小兽,语声沙哑地问道。小家伙看上去又大了一些,扑腾着一对生有爪勾的肉翼,狞目獠牙地颇为威风凛凛。但可惜却拖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透着几分滑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