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棠冷漠道。
“可你的嗓子只能唱旦角,武生……你!”文濛初猛地向前,伸手扯开了顾倩棠的衣领。他的脖子上有两道浅浅的伤疤,不过两指宽,同印雪卿在那些少年身上发现的第一道伤口一样。
第一道是他十二岁的时候,师父割下的。师父割开了他的喉咙,缝起了他的一部分声带,是为了让他不会进入变声期,永远保持少年一般的清润细致嗓音,好能一直唱旦角。虽然只是个细小的伤口,但那里却盘绕着无数的血管气管。同他一起的另外两个少年一个当场就死了,另一个也没捱过十天。顾倩棠在昏昏沉沉发了一个多月的高烧,从鬼门关绕了一圈之后,终于挺了过来。他又躺了一个月,才能够再开口说话。
“师哥。”顾倩棠还记得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睁开眼看到文濛初脸上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和已经憔悴到发青的脸色,心里的酸楚比以为自己要死了更甚。
顾倩棠从小就没有什么家人,虽然后来被戏班师父收留,但他也从没把这里当做过自己的家。但这一次,他才真的把这位师哥当成了家人,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对自己好的家人。
后来他虽然成了洒庭轩的主人,红遍帝京,连帝君想听他唱戏都要用请的,可他却一直是一个人,孤单荒凉,守着个硕大庭院,却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人人都只看到他是风光无限的洒庭轩老板,虽是个优伶,但在帝都也算是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但梨园弟子的个中酸楚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权贵一个个看似笑脸相迎,阿谀拍马,但背地里骂的话却是要多难听便有多难听。
多少年了,顾倩棠就如一只笼中的金丝雀一样,华美衣衫,金莼玉粒,但却被人缝了翅膀关在那笼中,每日啁啾供人娱乐,被那些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他夜夜哀歌,人人都道是洒庭轩顾老板的青衣唱的最是哀婉动人,可又有谁知道他内心真正的苦楚?
只有穿上那件霸王平金尨服,他才觉得身边有人陪伴守护。既然衣服的主人不可能在自己身边,那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他?
只一面铜镜,顾倩棠亲手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将早已愈合的伤疤重新划开,变音改腔,戴上霸王盔,穿起黑色衮袍,摇身一变从青衣成了霸王。
既然我再也无法见到你,那就让我成为你好了。
“哼,做戏就是做戏,郎情妾意还当真了!这种人能成什么气候,亏得主人竟如此信他。我一向都说戏子不可信了。”
薛灵妩他们三个在房中追忆往事之时,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屋檐之上已经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守候在了那里。那白衣人半倚在屋檐之上,虽然是在偷听,但却无比优哉游哉地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算了,还是不要等了,早点解决了走人好了。不过可惜那个小姑娘了,长得倒是漂亮的紧。”白衣人揉了揉脖子,在屋檐上趴太久了,脖子还真是疼。
“要不先送她一程,万一一会儿烧着了,她惨叫起来,我可是要心疼了。”白衣人手腕一转,一枚银针已经扣在指尖。
“小娘子,对不起了。”
银针飞旋,从两片屋瓦之间飞入,挟裹着一阵劲风奔向屋中立着的薛灵妩。
“叮!”
薛灵妩睫毛一抖,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旁边桌上的茶壶便已经被一颗石子打穿。
“石子!印雪卿,是不是你!”薛灵妩看到那颗石子终于放下心来,这家伙终于来了。他再不来,只怕自己要飘飘荡荡找他去了。她要是被烧死的话,魂魄会不会也是一块黑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