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血族完成了心理补偿,他们所受到的一切磨难,都是他们优秀的明证,而与他们为敌的永远是冥顽不灵的极少数人,绝大部分人还是或多或少地肯定或同情他们的,因此无论遇到怎样的逆境,他们总能坦然受之。至于这套说辞在外人眼中是否合理,是否有逻辑漏洞,那并不重要,只要他们自己相信就足够了。法兰克人坚信他们就是最优秀的民族,莱茵人坚信他们才是最优秀的民族,光明神教的信徒自认是受到光明神眷顾的选民,拜火教的信徒自认是火神的子民,这种种说辞其实也很难经得起推敲,但人们各自却深信不疑,对其中明显的漏洞和不合理处视若不见。
想到这里,艾伦顿时有了主意,他把脑袋凑向众人,神秘地低声说道:“其实光明神教的信徒中也有很多人不仇视你们。”
“真的?”莱宁怀疑地问。
“当然是真的。一个宗教的教义分为基本教义、衍伸教义和教义解释,信徒们对基本教义的看法是一致的,因为这是信奉这个宗教的基础,如果连基本教义都不认同,又怎么配称为信徒。但在衍伸教义上,信徒们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于是才会导致教义分歧、教派纷争。至于教义解释,那是掌权者根据自己的利益和派系,对教义做出的具有时限性和地域性的解读,既无法贯穿一个较长的历史时期,更无法强迫同一时期的所有信徒都认同,信徒们除了不能公然挑衅与反对,阳奉阴违、冷嘲热讽、不屑一顾的权利都是受保护的,这也是为了防止教会出现大独裁者。对血族的仇视既不属于光明教会的基本教义,也不属于衍伸教义,仅仅是历任掌权者做出的一个教义解释,你说信徒们会全部都认同吗?难道血族高层做出的无论大小的任何决定,你们都会发自内心地认可?我想也不会吧。越是小事情,大家的看法越难以一致。”艾伦恢复了自信,侃侃而谈道。
“我们对长辈的许多做法确实很难认同,只不过大家只敢私下抱怨,不敢公开说出来。”莱宁说道。
“血族是如此,人族也是如此嘛,”艾伦趁机说道,“难道你们认为所有的光明神教信徒都应该仇视你们,或者你们认为不是但却期盼变成这个样子?”
莱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你们呢?”艾伦完全占据了主动,乘胜追击,又问雪莱和丽贝卡。
他们两人也都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艾伦随意地拍了拍手,说道,“一部分光明神教的信徒主动仇视你们,那是他们不对,你们是正义的,值得同情的,可还有很多光明神教的信徒并不仇视你们,比如像我,如果你们主动仇视我,那就是你们的不对,而我是正义的,值得同情的。你们说,你们该不该仇视我?”
“正义的、无辜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一直是血族为自己描绘的自画像,是他们骄傲、尊严和坚强的来源,如果要他们承认自己是非正义的,他们的精神支柱将轰然倒塌,再也没有勇气去承受命运带来的无边苦难。既然艾伦已经说光明神教的信徒也不全都仇视他们,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坚持说我们就应当被所有的光明神教信徒仇视呢。难道我们不配获得更广泛的同情与认可?不,绝不是这样,艾伦所说的一定比我们之前所认为的更接近于真实,因为在他的说法中,有更少的人仇视我们。要知道,仇视我们的一定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这是一条不证自明的真理,至于这很少的一部分人究竟是多少,谁也说不准,总之谁论证出仇视我们的人最少,谁就一定最接近于真理。
到了这时,雪莱、莱宁和丽贝卡脸上的寒霜终于融化了了,周围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也在慢慢消散。莱宁这孩子就是实诚,首先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向艾伦道歉道:“对不起,刚才是我误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