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凇别过惜珺,亦是马不停蹄一路向北,虽仍早发迟住,却是看着天色晚时,定会先寻住处,不再露宿野外了。
眼看便是六月十五,陆凇到了夷陵,盘费已所剩无几。没奈何,他只得又买了纸,赁了桌凳并架子,摆了摊写字卖画。
夷陵本是一州治所,城中人来往不绝,陆凇却不理会,照旧视而不见,写字作画旁若无人。不多一会,他已画好了水墨梅兰竹菊各一幅,又裁了纸,信手落笔,却是《黍离》。写罢微一叹,将写好的挂于画旁。
陆凇正自写《汉广》,刚到“不可方思”,便听有人问道:
“喂!你这字画怎么卖的?”
陆凇抬头看去,问话的是个小厮,旁边是一位年轻公子。当下也不起身,淡淡道:
“是你买,还是你身旁这位?”
小厮提高了调门:“自然是我家公子!难不成你还看人定价么?”
陆凇面无表情:“若是这位要买,须他自来向我问话。价钱随心,我若同意卖时,自然卖了。”
小厮怒道:“要我家公子亲自与你谈价,你也配!”
陆凇波澜不惊:“哦。如你所说,我自然配。你的意思莫非是他不配了?”
小厮上前一步,伸手拍在陆凇桌上,溅起的墨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袖子和衣襟上,越发怒火中烧:“好小子!你若有种,起来和大爷会会!”
陆凇从从容容立起身来,一个掸手挥去,那公子脸上早挨了一下,竟是打了个趔趄。他这招来得出其不意,那小厮也吃了一大惊,随即嚷着要来抓他衣襟。陆凇见他手将至未至,左手轻轻一压,右手跟着打出一拳,小厮吃痛,连退了几步。
陆凇足下一勾,手上一个金龙合口,轻轻锁了那公子喉。小厮惊慌失措,连忙打躬作揖:
“少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少侠,少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家公子罢!”
陆凇本待那公子亲自开口,见他脸都失了血色,即刻放了手,向他正色道:“我要你命作甚么?不过是给你个管教不严的惩戒。你的小厮狗仗人势,傲慢无礼,你非但不严加管教,反而听之任之,算得甚么主人?”
那公子惊魂甫定,唯唯连声,点头不迭。见陆凇不作回应,忙带了小厮急急走了。四下里一众看客见状,也纷纷作鸟兽散去。
陆凇无奈,摇了摇头坐下继续写。一首《汉广》写罢,他心头一痛,提笔写道:
遥遥去巫峡,望望下章台。
巴国山川尽,荆门烟雾开。
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隈。
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
写罢,又紧随其后写下: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写罢搁笔,他心神又直飘向北。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凇正自出神,忽闻一个少女声音:
“小姐在这停轿做甚么?白眉赤眼的,非要进甚么香呢!月初不是刚进过了?十五再进也不迟啊!”
陆凇闻声抬头,果然是个小丫头,乌油油的双丫髻,着一件琥珀色掐牙背心,石榴红的细褶裙,此刻正从路边轿子里扶了一个女子出来。下轿这女子身着鸭卵青的交领短袄,湖蓝织金的马面裙,看去不过十六七岁,秀面微丰,不施脂粉,举止娴雅,正向他款款走近。
陆凇微诧,不由起身。那女子微微一笑道:
“公子不必诧异,小女子是个医女,不过家境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