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则完全被邢干事的那种神态镇服,灯结双蕊,她用手指轻轻弹去,心里没了主意,傻站着。
邢干事微启双眼,不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怎么?春燕?刚画完《回家的农妇》,那农妇竞从画里走了出来,难道真有神助,搞得这样扑朔迷离,亦真亦幻?他咬咬舌尖,恢复了质感,然后细看,真是春燕!那春燕双手擎灯婷婷而立,脸颊微红,一双凤眼清澈见底,比画面上的农妇多了一些生动。
邢干事生硬地问:“你——怎么进来了?”
春燕茫然,拌之而来的是一些委屈。她什么也没说,把灯放到桌子上,瞅了瞅碗里的麦饭,走了出去。
邢干事随着春燕的眼光看去,也看到了那碗麦饭,刹那间浑身一震,大悟大彻似地冲到春燕住的西厦屋,声音朗朗地说:春燕,对不起,刚才错怪你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暗夜里,春燕只看见邢干事的两只眼晴,那眼神清澈见底,毫无邪意,带着哲人才有的愚顽呆痴,像老爷,像太爷……
邢干事当然没有想到,当他离开春燕住的西厦屋时,有好几双眼晴在窗棂背后窥探着他,他回到上房东屋便睡了,心地坦然,一夜无梦。
一股流言在村子里蔓延,一时间便传遍了各家各户,那流言越传越神,连枝枝节节,根根蔓蔓都描绘得那样清楚。邢干事开始并没有发觉,他照样上地出工,照样拉二胡,照样吃派吃,只是大家躲得他远远地,有时看一眼他,凑到一起窃窃私语,间或还夹杂一些放荡的笑声。邢干事只是有一些疑惑,心想可能与已无关,并没有太搁心里去。
舍娃给自己的三男二女起了个好听且好记的名字,儿子们叫大毛、二毛、三毛,姑娘则叫大囡二囡。大毛在城里读初中,小伙子对琴棋书画已有一些感性认识,每逢周未回来,总要到邢干事屋里聚聚,有时就干脆与邢干事睡到一起,他称邢干事“老师”,言谈吐语都对邢干事表示尊敬。这天又逢周六,大毛从学校回来吃了饭,想来邢干事这边走走,却被妈妈挡住:“大毛,你别去东屋了,邢干事那人,外表看差不多,骨子里整整一个禽兽”。大毛忙问:“邢老师怎么了?”大毛妈神秘莫测地答道:“他深更半夜地跑到你春燕姑屋里……算了,你孩子家,不懂啥,不该问的甭问。”大毛也已十五六岁,对男女之间的事已有一些模糊的认识。他感到邢老师不是那样的人,越发想把事情的真像弄清。大毛没有听妈妈的劝阻,他径直来到邢干事住屋,还没等屁股坐稳,就直直地问道:“邢老师,我回来听村里人传闻,你跟春燕姑有作风问题?”
邢干事刚想说些什么,被当头一棒打闷,怪不得这些天村里人对他阴阳怪气,原来事出有因。一次不经意的疏露铸成大错,他心想完了,男女作风比右倾错误那顶帽子更沉,常言道人言可畏,你邢质彬就是有一百张嘴也难以开脱自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出一个清白。他感到脑袋快要爆炸了,整个身体像充了气似地,腹胀胸闷,他不堪重负,感觉孤立,如同在沙漠里跋涉,在瀚海里行舟,生活又一次将他逼向死角,他扪心自问:路在那里?
重新拾回那些零散的记忆,邢干事开始收拾自己,他将所有的画都取下撕粹,唯独那张《回家的农妇》拿在手里再三惦量,想了想还是不忍,他将画笔颜料连同那把二胡一起送给大毛,将被子用一根细麻绳捆起,邢干事对大毛说:“大毛,难得遇到你这样一个知己,我跟你春燕姑绝对没有那种事,将来,你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这张《回家的农妇》画的就是春燕,画家捕捉的就是生活的瞬间美。你把画送给你春燕姑吧,算我对她的一种补偿……今晚,我必须离开这里。”
邢干事从宅院里搬走了,搬到离村二里地的金刚寺,跟那些石佛住在一起。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