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老汉上峁了。是跑上去的。嘿!眼前的一切,是那么清新,那么可爱。太阳出来了,白云绕着山腰,青草儿顶着露珠,老汉眼睛一闭,仿佛看见了遍野的枣树,满山的杏梨……嗨!人老糊涂了,还有一件大事没有给“工作组”提,咱这搭栽苹果也合适。峁头上再栽些苹果树,栽到向阳处,苹果树不耐冻。还有,噢——对了,核桃,核桃树耐活,能活几百年,再栽些核桃树。那些陡洼上,栽洋槐最合适……还有还有,这山上一年从春天到秋天,野花儿开不断,何不办个养蜂场?咳!门路多得很,多得很呀!他开始恨自己了,这些事,你为啥早没想到?都怪你不开会,光知道拦羊!
老汉把羊赶到草地里,又在想呀想呀,共产党、毛主席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派来“工作组”,“工作组”一来,嘿!样子就变了……太阳下山了,月亮挂在半天上,老汉越想越高兴,越高兴越想,一直到两个毛头小伙子走到他跟前了他都浑然不觉。
“六虎爷。”两个小伙子一叫,把个老汉从梦里惊醒过来,老汉忙问:“啥事么?”小伙子答道:“工作组叫你下山去。”一听说“工作组”叫他老汉越得意了,嘿!肯定是和队干部商量通了。老汉把羊赶进羊圈里,跳着蹦着下山了。
六虎老汉刚闯进生产队会议室的窑门,只听得“凹眼睛”大吼一声:“郭六虎,站到前边来!”老汉懵了,他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着社员,只见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吱声,两盏罩子灯放在会议室前边的桌子上,咦——怎么队长也低着头,站在桌子一边?老汉刚挪到桌子前边,突然,“凹眼睛”一只手把老汉的胳膊扭住,一下子扯得跟队长站在一块,另一只手把老汉的头使劲往下按了按。
“打倒郭六虎!”人们真担心,“凹眼睛”的嗓门会不会把窑顶撑破。
“……”社员们不吱声。
“打倒郭六虎”!“凹眼睛”满脸涨得通红。
“打倒郭六虎——”社员们的喉咙像被啥噫住了。
“眼镜”摆了摆手,“凹眼睛”不吱声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像庙里的罗汉。
“社员同志们,”“眼镜”讲话了。“首先介绍一下,我们是县委宣传部来的,我叫鲁尚刚,他叫高士旺。社会主义革命深入了,革命的对象变了,小生产的习惯势力决定了农民思想的自私、狭隘。在民主革命时期,你们跟党走,是因为有既得利益,社会主义革命深入了,革命革到你们自己头上了,就会发生抵触情绪,有的人还会站出来反对革命。郭六虎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他反对党的总路线,恶毒攻击农业学大寨,攻击‘以粮为纲’的方针。鼓吹走发家致富的资本主义道路,他拦的是社会主义的羊,拾的是资本主义的酸枣核……”
鲁尚刚满嘴白沫,罗列着郭六虎的“罪行”而且句句上纲上线。郭六虎听了几句以后,脑子便麻木了。这个老实疙瘩,一辈子在“工作组”面前没有吐过一个字,今后响是叫鬼迷了心窍了,说了些“攻击社会主义”的话。他记得,那年斗争郭明善就是这个样子,老汉的双腿开始发抖了……
最后,鲁尚刚提起那个褡裢,宣布:“郭六虎从合作化到现在,一直拦羊,我们算了一笔账,一年拾三个月酸枣核,一天拾一斤,就是九十斤。一斤卖四毛钱,一年就是三十六块,二十一年加起来是多少?七百五十六块!这笔款,要叫郭六虎退赔”!
扑通一声,郭六虎跪在地上了,天哪、七百五十六块!老汉记得,那年为了给他妈看病,他爹借了郭明善十五块钱,害得他给郭家拦了半辈子羊。这可是七百五十六块、七百五十六块呀!
高士旺宣布:为了夺取“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全面胜利,全队的干部统统靠边站!郭六虎从现在起再不准放羊。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