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涕招呼众人进屋。可屋内实在黑暗窄小,难以下脚落座,只好又将抱进屋去的柴草抱将出来,就在院坝里拢起一堆火烤。从各屋搜罗来的长、短矮凳,也是歪歪扭扭七零八落,坐着不如站着。我自觉穷家寒酸,托辞解释说:“我哥不在家,我又难得回来拾掇......”戈宝林说:“多次劝你把肖蝉荣放在家里你不听,如果把她留在这里我敢保证,下次咱们再来,最起码板凳不用再找了。”肖蝉荣说:“是的,我就一动不动地在这给你们看着。”一阵阵叽叽嘎嘎地鹊喜燕笑,声飘四野。过去我们家倒霉时,请谁到家里来都没谁来。这下倒好,我们刚一进家,就有人尾随到院外,希望能招呼他们进来。还有的索性跑回家去,取了家藏的好烟好酒,胳肢窝里夹着,一步三摇地走进院来,自己给自己长脸说:“老早就想给你在一起喝一壶,今天你终于回来了。”然后放下酒敬烟,招呼客人喝茶,完全一付自己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做派。我爹兴奋得容光焕发,既往不咎,来者不拒。饭店家的儿子,生起炉灶,摆开家伙,叮叮当当,一阵大火快炒,转眼就有三、五个热菜上桌。一开始大家围坐一桌,后来分成两桌,再后来是三桌四桌。因为不请自来的男人越来越多,桌子板凳都是他们结伙从家里抬来的。我爹后来回忆说,村里除了那几家地、富、反、坏,差不多家家都来人了。看来天底下的贫下中农到底还是一家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席间大家轮番向刘嘉能敬酒,因为他能喝能说像个人物。有的问他能不能帮助办个准生证,儿媳妇儿未婚先孕愁肠百结;有的问他能不能帮助办个结扎证,因为身为男人实在怕那一刀;有的问他能不能帮助办个建房证,说土管办的那帮人就跟土匪似的;还有的问来年的公粮提留能不能少要点,因为眼看着种地都种不够本了。提别的要求的人都被大家看作合情合理,唯独提最后一项要求的人遭了七嘴八舌地反对。说:“你这不是难为人吗,皇粮国税能是人家说了算的吗?”话题一转,马上陷入一片无可奈何地唏嘘。刘嘉能对任何人的回答一概都是“中中中,行行行”,拍胸打脯地说:“你们的事情就是我弟弟的事情,我弟弟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尽管我弟弟家在这里我不在这里,可九九归一,他的事情还是我的事情,我的事情也是他的事情。他家的事情呢,也同样是你们大家的事情。什么叫哥们儿弟兄呢?这就叫哥们儿弟兄。”这么大着舌头说来说去,就像车轱辘似的周而复始。每一次周而复始地短暂停歇,都会招来更加疯狂的碰杯声。这样闹腾到天昏地暗,那些人才依依散去。刘嘉能果然豪爽,拉来的棉袄棉裤,每人一件,来者都有份儿。于是,抢到棉袄的披在身上,抢到棉裤的夹在腋下,还有什么都没抢到的醉眼朦胧张望刘嘉能。刘嘉能挥手说:“没事,回头可以再找我去领。”
村人去后,我们稍作休整,就在我们家院子里的东南隅撮土焚香。饭店家的儿子心明此事,不招自来,也悄悄地站到我们身旁。只有肖蝉荣愣愣地看着不解其意,我示意她进屋去陪伴爹娘。这时明月初上,霜冷风清,四面远山,迷迷濛濛,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当头挂在天上。刘嘉能带头举心向上,明了心迹,我们依次效仿。然后各自报了生辰八字,排了次弟尊长,鞭炮声中我们歃血而盟,结为生死弟兄。然后又进屋去给我爹娘磕了头,老人家激动得慌慌张张,不知是该站着还是坐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