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情,说来却更奇怪。这建康城内的众乞儿,却已然换了副模样。他们不再整日跪拜乞讨,其健壮者伐木挑薪,筑墙修屋。老弱者亦是各因所能,帮城中大户人家做活,维持生计。空闲之时,他们便在城外林中练拳弄棒。倘或有人辱骂乞儿,众乞儿便蜂拥而上,喧嚷着要讨回公道。
即便在他们讨饭之时,也不再软磨硬泡、拱手作揖,只是说些个好话。如若主人不给,转身便走,绝不听一声喝骂。一时间,人人称奇。只不过,叶明却是个例外。他一天到晚,便似总也睡不醒一般,只知道躺在萧府门前的茅草棚中酣睡,便似是外界的一切,皆与他毫不相关一般。
转眼间,已然到了四月中旬,天气愈来愈热,显是到了真正的夏季。忽一日,萧府门前,张灯结彩,似是有了喜事。而那棚中叶明,却也好似睡醒了一般,仰面斜靠在草棚内侧,直愣愣的瞅着萧家门楼发呆。到未时,炎阳烈烈,街上几无行人。叶明正打着瞌睡,忽闻得城东传来阵阵乐声。乐声渐响,行至近处,又闻得阵阵舒缓的马蹄音,一行百余人的马队,迤逦而来。
行在最前的,是一个身形俊美的年轻人。他周身着一袭镶着丝边的考究黑衣,腰间悬一柄长剑,跨下,则是一匹健硕的白马。这人胸前,并马头上皆挂着大红的绸花,伴着鼓乐声声,前后摇曳,便似是连绸花也颇有得色一般。其身后,有十余骑缓缓跟着。再后面,便是顶八抬大轿。轿后,又是一众数十人。其人皆着喜衣,各个肩抬背扛,提挈各式包着红布的箱柜等物。看起来,显然是个迎亲的队伍。只不过,奇怪的是,那最前面那新郎官儿头上却覆了个罗帽,看不清其样貌。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前后相接,直拉开了百余丈远。街坊邻里,闻了这乐声,便相继走出门外,围在路边指指点点,啧啧赞叹。胯着白马的男子,缓缓行至萧府前,侧脸看了眼痴愣愣的叶明,微一冷笑,旋即又转回头去。他甫一回身站定,萧府大门便咯吱一声开了。伴着阵爽朗的大笑声,一个身着喜服的壮年男人,领着一众家眷,急匆匆自院中出来。他见了这年轻人,笑道:“公子来得可是早些个!小女尚未收拾妥当!”说话的,正是萧渊智。
那年轻人见了萧渊智,下马拱手,微笑道:“萧大人,晚生自一早间,实在等得心焦,便早来了些时候。”萧渊智闻言,笑道:“昔日,听闻公子意思,有意在萧家拜堂,此事可是当真?!”那公子闻言,拱手道:“晚生本欲迎娶萧姑娘回北方,但眼下兵荒马乱,晚生落脚之处又甚是草草。宾朋好友,出席不便不说,实乃担心唐突了佳人。因而,晚生便想出如此荒唐主意来!万望萧大人见谅则个。”
萧渊智闻言,笑道:“公子思虑如此周全,处处关爱小女。得婿如此,老朽实在是放心得很!自此以后,咱们可算是一家人了,于何处拜堂,倒是不须计较了。来来来,公子且到内间休息,离吉时尚有好些个时候。这外面风吹日晒的,可是难熬得紧。”言语之际,萧渊智又侧目看看于柳荫下侧坐的叶明,将那年轻公子并家下众人让到府中去了。叶明呆坐在那草棚中,待众人转身,一丝冷笑竟蓦地挂上他傻呵呵的笑脸。
待暑热渐趋退却,转眼西风微起,到了黄昏时分。此时,萧府大门全开,门柱边两个大红的灯笼,也早已点上了烛火,正于风中微微摇曳。那萧渊智在门口,垂手站着,接待着纷纷赶来参加婚礼的宾朋好友。一时间,门前渐渐热闹起来,各式车马家小,停得满满当当。方适时,几个下人自门内匆忙走出,将周遭树木也缠上红布红绸,便是连叶明所在的茅草棚,也被装点成红色。萧府内外,笑声阵阵,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过不多时,那唤作阿福的下人蹒跚着自门中走出。他手中,拿了件下人衣服,缓步走到叶明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