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臻实在不忍心看着老约翰带着那么深切的遗憾离世。如果把这个病案交给洄鹭,她会怎么做呢?他猜想,沈洄鹭会让老约翰最终找到那棵巴掌树和糖果罐,将妻子的骨灰和那么多年织给亡儿的袜子统统埋在树下。这或许是能让老约翰告慰终老,但他此前二十多年来一再蹉跎和失望的生命轨迹却丝毫没有磨灭。程臻暗下决定,这次要由他亲自上阵。
这是一个宁静怡人的清晨。昨天晚上,老约翰圆满完成了为时两天的音乐分享会,这其实就是一场对老乐迷的回馈和老朋友间的聚会。安妮虽然行动不便,但还是坐在轮椅上,笑眯眯地靠在角落里看着他,静静听了两个晚上。只要有安妮在,老约翰才能安心,已抖得不受控制的手又能弹奏出行云流水的音律,松弛老化的声带又能震动出岁月赋予的韵味。
今天安妮似乎很有精神,虽然昨晚忙到深夜两点才入睡,但今天早上六点多就醒了,而且气色很好,兴致也很高,她要老约翰抱着她到落地窗边晒晒太阳。也许是因为行动不便,每天睡了吃,吃了睡,老约翰觉得安妮又重了一些,他一边抱起她,一边笑她身上震颤颤的肉越来越像啫喱,说她曾经只像棉絮那么轻。
老约翰小心地将安妮放在窗边的躺椅上,就着阳光端详她的脸。虽然她的眉梢眼角已经写满年月的痕迹,但也多了一份恬静安适的底蕴,皮肤也依旧白皙饱满不失光泽。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安妮不好意思地垂下眉眼。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坐在窗边晒太阳了,我想好好看看你。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你面黄肌瘦,病得很重,把我吓醒了!幸好只是一个噩梦。来,让我看看。你还是那么美!”老约翰由衷地赞叹。
安妮的脸畔当即飞上两抹红霞,满脸的皱褶都收不住满溢的幸福。只有一生都浸润在丈夫宠爱里的女人,才会到了色衰颜老的年纪,也还能葆有少女特有的那份羞涩。“都那么老了,还美什么?”安妮笑着嘟囔,“以前那才叫漂亮。你把我们的糖果罐拿来,我突然很想看看以前的照片。”
老约翰对于安妮的要求,向来是一刻都不敢怠慢。他屁颠屁颠地把糖果罐取来,殷勤地把盖子打开,却赫然看见罐里放着的不是他们的老照片,而是一堆白灰,吓得他把糖果罐摔在地上,罐里的照片也随之洒了一地。
“哎呀,人老手也哆嗦了……”安妮笑着嗔怪了一句,想弯腰去捡,老约翰赶紧把她扶正,自己俯身蹲下收拾。他甩甩头,定睛确认地上的都是他们的照片,才松了口气,麻利地把糖果罐和照片捡起递给安妮。
安妮满足地翻看着照片,从里面抽出一张在伦敦眼前拍的递给老约翰。“这是你托人找到我之后,约我来伦敦眼玩拍的。这算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吧。”
“嗯!我还带着空的糖果罐,要你再把糖果罐塞满。”
“狡猾!”安妮轻轻捶打了一下老约翰的胸膛。“你再看这张。”她又抽出一张她穿着白色蕾丝长裙,手捧一束天堂鸟,依偎着约翰的照片,“虽然那天只来了几个朋友,但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没有想到,应该说我从来不敢想,我们居然会结婚。”
“但我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我们会有这场婚礼。”
“我不信。”
“因为我看你的第一眼,是我生平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这辈子想要什么。”
“我也没有想到,你会那么坚定。”安妮充满感激地握住老约翰的手。
“你的手怎么那么冷?衣服不够吗?”老约翰赶紧把放在床边的晨衣拿来,给安妮披上,再把安妮双手裹在掌中来回摩挲。
“可惜我们没有孩子,我身体又不好,照顾不了你,还要事事依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