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致远默默地将他这句话记在心里,琢磨着去查一查韩公公的底细。同时,心里多少有几分明白,纵然当年崔氏子弟全身而退,终究还是意难平。一个本来是居庙堂之高的世家大族选择了处江湖之远,不是忍气吞声,而是沉默地抗议,向朝廷,向圣上表示深深的不满。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时机,等待着公道,这个公道可以是朝廷给,也可以是自己争取。一旦掌家者失去了耐心,往往会选择后者,只是后者,往往又伴随着血债血偿,甚至稍有不慎便动摇朝廷根基。
慕致远将崔敏送到将军府,一并见到了十个与秋惊寒年纪相仿的崔氏子弟,或清秀不俗,玉树临风,或眉目如画,轩然霞举,崔敏笑着美其名曰送给亲外甥女解闷,慕致远只觉得胸口闷得很,掉头离开秋府,去大理寺给秋惊寒送了早膳,然后去了藏书阁,故意没提早朝发生的事情。
晌午黑妞找到他说以后不必给秋惊寒送膳食了,这是崔太傅的意思,看他的眼神颇有些同情。慕致远顿时觉得这崔老太爷不仅是给圣上和国舅爷添堵,也是故意给他添堵。索性待在藏书阁,将洪庆二十年至今的北地战报和文书全部翻阅了一遍,倒还真有所发现。那是洪庆二十三年春夹杂在战报中的一封匿名信,字迹潦草,纵任奔逸,内容如下: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想必京城此时已是草长莺飞,杨柳堆烟。昨夜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夜,未能好眠。忽而梦到母亲在世时的光景,高朋满座,济济一堂,皇后拥着余笑问珠花华丽否,当真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半月之后即是清明,恳请陛下恩准长安回京祭祖,给母亲上香,祭拜一二。昔日皇后恩情没齿难忘,给皇后问安。
没有开头,也没有落款,像是不小心夹在战报中忘了拿出。不像战报,偏偏跟战报放在一起,突兀得像当年整理卷宗的内史分错了类别。慕致远反复咀嚼了三遍,渐渐发现了反常之处:信中反复提到了皇后与“母亲”,她回京为何仅仅是给母亲扫墓?她父亲呢?为何仅仅是给皇后问安?先帝呢?地方官三年一任,任期未满,非宣召不得回京,难道先帝会因为她祭祖之故让她回京?太古怪了。
慕致远百思不得其解,忽而想到而今那人的字迹已变得简洁洗练,收敛有度,冷峭狂狷的风格也有所收敛,岁月磨去了她的分明的棱角,却给她添了沧桑。崔太傅对慈宁宫太监那句无礼至极的话又在他耳际回响,慕致远猜测崔家跟皇家应该是有嫌隙,还是因为秋惊寒的母亲。
慕致远压下心中的疑惑,往门下省、国史院走了一遭,却发现洪庆二十二三年任职太史、中史、内史的史官全都故去了,有些甚至年纪轻轻地病逝了,最晚的一位是在洪庆二十三年,先帝驾崩的前夕。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巧合,巧合得近乎诡异,所有的线索似乎就这样断了。慕致远十分沮丧,倒是一位内史的孙子无意间提了一句那年刑部大牢走水,让他上了心。
慕致远骑马又去了刑部,调出卷宗一看,果然有记载,五千余犯人不知所踪。他回到大理寺将洪庆二十二三年间的卷宗也调了出来,结果却大吃一惊:短短一年间,徐州、豫州、兖州、青州先后发生天灾人祸,出逃犯人合计约五万,先帝大怒,下旨斥责,却未罢免官员。
他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凉州的那五万不在兵部编制中的五万人马。前后仔细一琢磨,如果是先帝授意,那么如此重重举起,轻轻放下自然变得合情合理。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先帝需要费尽周折地采用如此隐秘的方式给秋惊寒送五万兵马呢?
慕致远心中大骇,顾不得用晚膳便入了宫,将所获得的资料呈给了圣上,没敢说出心中的猜测。
圣上一一过目,阅读那封信函的时候,低声自语:“母后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