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响着,水刚刚烧开,白色的水汽在昏暗中袅袅升起,带来一丝暖意和湿润。建设已经搬了两张小板凳,放在柜台旁边相对避风的位置,中间摆着那个缺了角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两个粗陶茶杯,洗得干干净净。旁边,是一个简陋的、用旧报纸折成的小纸包,里面露出些许墨绿色的、卷曲的茶叶,看起来确实比平日喝的那种碎茶沫子要好些。
“何老哥,来了,快请坐,外面冷。”建设从灶边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招呼街坊的平淡笑容,招呼道。
“林师傅,叨扰了。”何守业咳嗽着,在板凳上慢慢坐下,将手里那个蓝布包袱放在脚边。
小树关好门,插上门闩,然后走到灶边,接过师傅手里的水瓢,准备沏茶。
“小树,你先去后面,把早上扫出来的灰倒了。”建设却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小树愣了一下,倒灰?早上扫的灰就堆在门口,师傅刚才没让倒,现在何守业来了,却让他去倒?膛灰下面,还埋着那个铁皮盒子……
他看了一眼师傅,建设已经拿起那个茶叶包,开始往两个茶杯里放茶叶,动作自然,没有看他。
“哎。”小树应了,拿起靠在墙角的簸箕和笤帚,走到门口,将那一小堆灰尘扫进簸箕。然后,他端着簸箕,推开通往小天井的隔扇门,走了出去。
天井里更加昏暗阴冷。翻倒水缸的污痕还在,那个黄铜空烟盒依旧在枯枝上轻轻晃动。他没去管那些,径直走到墙角那个专门堆放垃圾、等待收破烂的破竹筐旁,将簸箕里的灰尘倒了进去。灰白色的灰尘扬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弥漫开一小团雾。
他倒完灰,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隔扇门并不厚,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模糊的对话声。
先是师傅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闲谈的语气:“……这茶是一个南边来的老主顾捎来的,说是什么高山云雾茶,我也喝不出好坏,何老哥尝尝。”
接着是何守业沙哑的、含混的声音,似乎在道谢。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倒水的声音。
“……何老哥,”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点刚才的寒暄意味,多了点别的什么,“您前些天拿来的那本书,我看了看。”
外面,小树的心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门边凑近了些。
里面,何守业似乎咳嗽了两声,才哑着嗓子说:“一本没用的破书……让林师傅见笑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又没别的东西……”
“我明白。”建设的声音很温和,打断了他的解释,“街坊邻居,能帮衬的自然要帮衬。那书,我看纸挺好,是洋文吧?您儿子以前念书用的?”
“……是,是念书用的。”何守业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孩子……命苦,没念出来,就……唉。”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喝茶时轻微的啜饮声。
“书是好纸,”建设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就是最后缺了一页,看着怪可惜的。您拿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小树屏住了呼吸。
隔扇门里,何守业似乎被茶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息。然后,是他更加沙哑、甚至有些发颤的声音:“是……是缺了一页。那孩子……以前脾气犟,有一回跟家里闹别扭,自己撕的……撕了就扔了,我也没找见……林师傅,这书……是有什么不妥吗?”
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不妥倒没有。”建设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宽慰的笑意,“就是今天上午,区里工作组的同志来走访,看到了这本书,问了几句。毕竟是洋文书,又缺了一页,人家多问两句,也是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