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重新合上,但只上了一道门闩,没有像往常那样插得严严实实。门外那白晃晃、空荡荡的光亮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几道狭窄的光线,从门板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昏暗的铺子里投下几道惨白的、尘埃飞舞的光柱。
铺子里异常寂静。灶膛的余烬彻底冷却,不再有丝毫暖意。甜香依然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却失去了往日的温暖和慰藉,变得粘稠、滞重,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陈滞气息。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每一次细微的波动,都清晰可见,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凝固、沉淀。
小树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身体僵硬,手脚冰凉。他呆呆地看着柜台台面上,那张原本压着营业执照的玻璃板下,如今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空白。那空白如此扎眼,仿佛一个被强行剜去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王科长冰冷的话语,刘干事仓惶的动作,沈青山飘然而去的背影,还有师傅拇指上那个鲜红得刺目的指印……一切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冷的梦魇,却又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带来一阵阵迟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师傅。
建设背对着他,站在墙根前。他站得很直,但小树分明看到,师傅那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往常弯下了一点点,像一个承受了过重负荷、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扁担。他正微微低着头,看着墙根下剩下的那几件东西——老金已经空了大半的梅花糖铁盒,何守业边缘漆皮斑驳的军用铁盒,苏月香蒙着微尘的玻璃罐,陈大有镜框玻璃后凝固的憨厚笑容,还有赵婆婆那个洗得发白、瘪瘪的旧布包。
他的目光沉静,专注,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告别。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平静,像一口枯井,投下石头,也听不见回响。
小树的喉咙发干,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喊一声“师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执照被收走了。那个维系着“林记”、维系着他们师徒二人安身立命之本的、盖着红印的薄薄纸片,被拿走了。王科长说,七天。七天之后,如果这些东西还在,就要“从严处理”。从严处理……会怎样?铺子还能开下去吗?师傅会怎样?他自己又会怎样?无数纷乱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冲撞,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怕了?”
建设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有些沙哑,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小树,目光仍停留在墙根。
小树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师……师傅……执照……他们拿走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他没有直接回答怕不怕,但声音里的颤抖,已经说明了一切。
建设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沉在深潭底部的、淬过火的黑色石子。
“执照,是张纸。”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纸没了,可以再领。手艺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柜台,扫过那些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糖罐,最后,落在小树苍白的、充满恐惧的脸上。
“人活一口气,铺子立一个‘信’。纸能拿走,这口气,这个‘信’字,拿不走。”他慢慢走回柜台后,拿起粗陶碗里一块深褐色的“百纳糖”,放进嘴里,慢慢含着。苦、涩、陈、甘……复杂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
“可……可王科长说了,七天……”小树的声音带着哭腔,“七天后,要是这些东西还在,他……他不会罢休的!师傅,我们……我们把东西还回去吧?去找老金叔,找何叔,找苏姨,找陈叔家里人,还有赵婆婆……把东西还给他们,跟他们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