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隐隐推测出小弟子的异常之举是为了讨打,但当亲耳听到少年这样直白的请求时,江既白还是被震了一震。
大弟子和二弟子平日里犯了事都是能躲则躲,尽量绕着他走,哪有这样主动到他跟前讨罚的?
况且小弟子故意激怒他拱火,也不是头一回了。
江既白对弟子的定责,从来讲究一个理字,岂会不教而诛?
他眉心微蹙,探寻的目光直射少年的眼底,反问道:“你说呢?”
秦稷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抿了抿唇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和在氓山脚下碰到的那一对祖孙有关。
倒不是仍困宥于自责的情绪出不来。
他只是想借江既白的手给自己敲个警钟而已。
他是天子,一道政令下去就是一道滔天巨浪,那对祖孙不过是巨浪碾压之下被波及的蜉蝣,渺小而不起眼。
她们的家破人亡、悲痛欲绝只会成为别人嘴里秦稷肃清宁安的功绩大叙事下微不足道的可怜牺牲品。
或许能挣来几句同情,但无足轻重。
秦稷不必付出任何代价,甚至为那老妪的儿子,小姑娘的父亲平反,没准还能被她们真情实感地称颂一句“陛下圣明”,为他明君的形象又添上一笔。
他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利,若再不保持清醒,为自己紧紧弦,便没有什么再能约束他的了。
他必须记住,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不是勾决名单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或者大臣的奏章里一串干瘪得亟待勾销的数字。
他想借江既白的手提醒自己,对抗因长久浸淫在权力中滋生出的麻木与傲慢。
但这些话,他无法宣之于口,他甚至做不到向江既白坦诚身份。
于是便只能向江既白提出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请求。
少年的缄默不言,倏然让江既白想起自己当初对他的要求。
江既白问:“不方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也是可以瞎编的。
那对祖孙的事被方砚清撞到,又指了路送到了沉江流手里,江既白迟早会知道。
秦稷大可以把今天自己的异常和这件案子中“暗卫的失职”联系在一起,就象当初把对睿安郡王稚子的杀心扭转成他想向陛下进言一样。
只是,他对江既白撒的谎实在是够多了。
“您可以不问吗?”
少年的眼睛象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幽暗、深邃,仿佛充斥着许多无法诉诸于口的心事。
那份心事沉甸甸的,就象他的琴音那样,孤独、晦涩难明,不安。
有的时候,江既白总感觉他的小弟子很神秘。
他所看到的不过是少年向他展现出来的冰山一角。
少年象是被一份沉甸甸的枷锁束缚在原地,半遮半掩,似乎想要让他看到点什么,又不想对他全然吐露实情。
江既白进不得,退不得,便只能踩在当初商景明给他划下的那一条红线之后,隔着一层迷雾蒙蒙胧胧地看。
他面色平静地说,“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只是想要通过这个来发泄心中的愧疚,纾解自责,为师帮不了你。”
小弟子当初说自己向陛下进言杀睿安郡王稚子的时候是,生辰的时候为母亲的逝去难过也是,都做出了主动讨打的行为。
江既白便姑且认为他是因为类似的理由自责难过。
他试着宽慰道:“若是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良心过不去,这样的方法事实上也并不能让你好过多少,也许你可以尝试去弥补?”
见小弟子仍是闷不吭声,他拍了拍身侧示意秦稷在他身边坐下,并将一只手搭在小弟子的肩上,“或许有的时候,你只是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