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鱼儿咬钩了(1 / 4)

徐州府衙。

后堂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灯芯已剪过三回,火苗依旧跳得沉稳。

窗纸透进灰白的晨光,将案上堆积的文书、舆图、茶碗的影子拉得斜长。

史进坐在那把黑漆交椅上,一夜未眠。

猩红斗篷搭在椅背,他只着玄色窄袖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里衬磨损的边角。

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出极深的疲惫——眼窝青影如墨,下颌新生的胡茬杂乱,嘴唇因长时间未进水而干裂起皮。

但他的眼睛是醒着的。

那目光落在那封刚从兖州送来的详报上,已经落了很久。

董芳、张国祥四将侍立堂外,甲胄整肃,一夜不曾阖眼。

辰时初刻。

堂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陛下。”董芳侧身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刺奸司司使时迁,携洪武学堂学子两名,已至府衙。”

史进抬起头,将手中那封兖州详报缓缓折起,放入袖中。

“请。”

时迁踏入后堂时,脚步轻得象踩在棉絮上。

他着一身皂色紧身短褐,腰系熟铜铃索,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褐披风,帽檐压得极低。

进门时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堂内四角,目光掠过梁柱、窗棂、屏风后侧,确认无虞,这才取下风帽,露出那张尖瘦的、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

“臣时迁,叩见陛下。”

他跪下时,膝盖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年轻人。

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半旧的青衿儒衫,腰间悬着洪武学堂特制的牙牌。

左边那位面皮白净,眉眼温和;右边那位肤色略深,下颌线条刚硬,此刻攥着衣角的手指节节泛白。

“学生卫元直——”

“学生韩昌——”

“叩见陛下。”

两人跪得有些僵硬,额头触砖,不敢抬。

史进没有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名学子身上,沉默着。

那沉默太长了。

长到卫元直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长到韩昌攥衣角的手指从泛白变得青紫。

“……起来吧。”史进终于开口。

两人如蒙大赦,缓缓起身,垂首立在一侧。

时迁也站了起来,却没有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史进脸上,又落在那随意搭在椅背的猩红斗篷上,最后落在地上那几片被晨风吹进来的枯叶上。

他没有问陛下为何突然召见。

多年的刺奸生涯告诉他:该问的,陛下会说;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史进端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冷的。

他放下茶碗,看向那两名垂首而立的年轻学子。

“卫元直,韩昌。”

“学生在。”

“洪武学堂,丙班,策论科。”史进的声音很平,象在陈述一份文档,“卫元直,策论第一;韩昌,策论第三。”

他顿了顿。

“你们在学堂里学的,是怎么理民?”

卫元直抬起头,顿了顿,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学堂所授《牧民要术》,首重‘养民’二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养民之道,在轻徭薄赋,在劝课农桑,在兴修水利,在——”

“在给百姓留条活路。”史进打断他。

卫元直的话音戛然而止。

堂内骤然一静。

史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冷茶上,茶汤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膜,像冬夜结冰的水田。

“兖州知府周明甫,”史进的声音依然很平,“通判张懋,推官李茂才,六曹参军以下一十七人。”

他顿了一下。

“已经在兖州西市斩首,我亲自监斩的。”

卫元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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