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老营。
时值四月初,边地的春天来得迟,去岁的积雪尚未化尽,背阴处仍覆着斑驳的残白。山风料峭,刮在脸上,带着碎冰般的寒意。嶙峋的石壁与枯槁的灌木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勾勒出一幅苍凉坚韧的边塞画卷。
老营洞口,数名身着杂色皮袄、目光锐利的老卒执刃肃立,警惕地扫视着山谷中的每一寸动静。洞内深处,篝火熊熊,驱散着地穴的阴寒湿冷。崔?披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棉袍,正与冯大勇对坐于一张粗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舆图,旁边是几本翻开的账册和带有“北辰”标记的信函。跳动的火光映着他略显清瘦却沉静异常的面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劳心耗神所致,但那双眸子,却比洞外的寒星更为明澈锐利。
翟守素已被一纸突如其来的调令,“升迁”至河东路某偏远军州担任闲职,明升暗贬,意在剪除崔?羽翼。临行前,他将最信任的队正冯大勇及麾下百余誓死追随的“有马劲勇”旧部,尽数托付于崔?,自己只带了两名老仆,孤身赴任。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让崔?肩头的担子更重,却也让他手中多了一支可依仗的精锐力量。
“大人,按账册和信上零碎地点推算,加上咱们在落鹰涧缴获的那批军械的编号、制式,”冯大勇指着舆图上几处标记,声音粗嘎却条理清晰,“这伙王八蛋的仓库、转运点,在真定、保州、雄州这一线,至少有四五处。庞籍那老狗现在像疯了一样,四处派兵搜山,名义上是剿匪、追查常山仓纵火犯,实则是想找到咱们,夺回证据。咱们老营这边还算隐秘,但进出补给,已有些不便。弟兄们憋着火,就等大人一声令下!”
崔?目光沉凝地掠过地图,指尖在“保州”与“大名府”之间轻轻划动:“庞籍封锁边境,严查往来,是意料中事。他越急,越说明我们打中了七寸。冯队正,让兄弟们稍安勿躁,加强戒备,尤其注意陌生面孔和异常痕迹。补给之事,我已安排可靠之人,从其他渠道设法。眼下,我们需以静制动,同时……” 他顿了顿,望向洞外晦暗的天色,“等待南边的消息。”
他心中牵挂的,自然是南下大名府的叶英台。她孤身涉险,追查“老账房”,此刻不知如何了。那檀香药味的线索,是否真有收获?周同、卢俊峰等人是否已平安与她汇合?每每思及此,纵使他心志坚韧,亦不免有阵阵隐忧。他只能强迫自己将精力集中于眼前的证据梳理与边境防务的暗中查访上,借以排遣那份深切的挂念。
就在这时,洞口警戒的老卒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模仿山鹞子的唿哨——有情况,但不是敌人。
崔?与冯大勇同时起身。冯大勇低喝:“多少人?何处来?”
一名老卒快步进洞禀报:“冯头儿,崔大人,东南山口哨卡传来信号,有一小队人马,约七八人,赶着一辆带篷的骡车,正沿猎道上山。看打扮像是行商或走方郎中,但其中两人身形,似有些眼熟,倒像是前几日您让留意的那位叶……”
他话未说完,崔?已眸光一凝,不及听完,大步向洞口走去。冯大勇一愣,连忙抓起铁枪跟上。
出得洞来,立于一处高崖边,借着暮色天光,向东南山口方向望去。只见蜿蜒崎岖的山道上,果然有一行人马正艰难上行。为首两人,牵马步行,一着玄色披风,身形高挑挺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熟悉的、如青松寒竹般的气质,瞬间击中了崔?——是叶英台!她身边另一人,身形矫健,步伐奇特,似是女子,却作男子装束,气息迥异。
在他们身后,是数名护卫模样的汉子,警惕地环顾四周,中间一辆骡车,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不知载着何物。
崔?的心猛地一跳,是欣喜,更是骤然涌起的、对可能发生变故的不安。他立刻对冯大勇道:“冯队正,是我的人。放行,但需暗中戒备,以防有诈。我去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