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见绝非仅仅为了茶马交易。
“慕卿,茶马司旧档查阅已有数日,可有所得?”裴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慕知柔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平稳:
“回陛下,臣正在加紧梳理。现有账目虽因八年前架阁库走水而残缺不全,但臣比对天佑十年至十九年留存记录,发现一些……值得推敲之处。”她刻意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哦?细细道来。”裴衍似乎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白玉,目光落在她身上。
“臣发现,自天佑十年起,茶马交易中有一项名为‘边市修缮与抚恤专项’的支出,数额连年递增,至天佑十九年已颇为惊人。然,同期茶马交易税收却未见相应增长,甚至偶有下滑。”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属于“学者”的困惑,“臣愚钝,按常理,边市修缮便利交易,抚恤安定人心,理应促进贸易,充盈税收才是。此等现象,实有违常理。且此项支出账目记载颇为笼统,只标注大类,并无具体州县、项目明细可供核查,仿佛……仿佛是一笔无需交代具体去向的糊涂账。”
她没有直接提及魏嵩,甚至没有暗示贪墨,只是客观地陈述数据中的矛盾,并点出账目本身的不规范。但“无需交代具体去向的糊涂账”这几个字,已足够让精明的皇帝联想到许多。
裴衍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听不出喜怒:“账目不清,确是大忌。慕卿可知,此项支出,当年由何人主导核销?”
慕知柔心中一动,知道皇帝已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面色如常,沉稳答道:“回陛下,账册之上,只有户部钤印及当时主事官员签押。至于最终核销……臣位卑言轻,尚未能接触到更高层级的批文记录。”
她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既点出问题在户部,又暗示更高层级可能涉及,却绝不指名道姓。
裴衍沉默了片刻,御书房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水至清则无鱼。然,若浑水摸鱼者众,以致江河壅塞,民生凋敝,便是动摇国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