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日,杜杰终于确认了墨大夫离谷的消息。
这七天,他象最耐心的猎人,不动声色地拼凑着每一丝线索。前四日,神手谷的烟囱烟量骤减,只剩早晚各一缕细烟,像垂危病人游丝般的呼吸。第五日,韩立来膳堂领粮,竹篓里只装了一个人的口粮。第六日,他借口路过谷口,远远望见药庐门窗紧闭,青石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那绝不是一两日能堆出来的厚度。第七日,他与送柴的杂役闲聊,对方随口抱怨:“近来神手谷的柴火,送得比往常少了一半。”
四条线索,严丝合缝,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墨大夫不在谷中。
杜杰立在窗前,望着神手谷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但他没有贸然行动,又多等了两日。这两天里,他将后山地势图在脑中反复推演了十七遍,缺省了八种被发现后的脱身路线,最终选定了一条全程隐在阴影里、月光照不到的往返路径。
第九日傍晚,他托相熟的膳堂杂役捎话给韩立与厉飞雨:许久未聚,今夜茶局,老地方。
入夜后,修炼室的油灯微微摇曳。厉飞雨最先到,长刀往门框上一靠,照旧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韩立来得稍晚,脚步依旧沉稳,可杜杰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那股常年紧绷的气息,淡了一丝——那不是刻意的放松,而是头顶悬了数年的利剑暂时移开后,本能的松懈。
茶过三巡,杜杰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象在拉家常:“韩兄近来可好?许久没听你提起墨大夫了。”
韩立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茶水在杯中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他抬眼看向杜杰,眼神深邃如古井:“墨老外出访友采药,已有数日。”
“访友采药?”厉飞雨难得开口,眉头微蹙,“墨老那身子骨,能经得起长途奔波?”
韩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墨老自有安排。”
厉飞雨耸了耸肩,不再追问。杜杰却看得清楚,韩立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杜杰心中一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说起来,入门四年,我们常聚,却还从没去过你住的地方。久闻墨大夫医术通神,谷中藏了不少奇珍药材。我这几年翻遍了百段堂的药典,正想见识见识真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他痴迷药材、遍读药典的事,韩立与厉飞雨都知道;此刻以这个由头提出请求,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毛病。
韩立沉默了。杜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数息,象是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随即他看向厉飞雨,厉飞雨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只是看看,”韩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不要乱动谷里的东西。”
杜杰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次日午后,三人一同走进了神手谷。
谷中比预想中更显萧索。碎石小径蜿蜒而入,两侧石壁爬满枯藤,冬日里只剩灰褐色的枝条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干枯的手指。杜杰走得很慢,脚步放得极轻,看似在打量谷中景致,实则目光如精密的卡尺,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海。
“韩兄,这缸里泡的是什么?”他指着药庐门口的陶缸,声音平静。
“墨老用来泡制药草根茎的药液。”韩立一一作答,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杜杰趁他答话的间隙,目光飞快地扫过谷中:药庐的门闩是根锈蚀的旧铁条;炼药房的窗户纸破了个指头大的洞,隐约能看见屋内堆得密密麻麻的药柜;偏房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积了薄灰,至少数日不曾有人踏足。他的心跳微微加快,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好奇的神情。
炼药房是此行真正的目标。可杜杰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赞了两句“墨大夫果然博学”,便转身退了出来,没有半分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