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秋。
兰关镇鄢家弄子口拐角处,姚四满的修鞋补伞摊,已经摆了七年了。
姚四满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小马扎上,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缝著一只磨穿了底的布鞋。秋日的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照在他捲曲蓬鬆的头髮上,泛著淡淡的流光。他的手还是那么稳,针脚还是那么密,只是皮肤晒黑了好些,手上的茧子也深了很多。
七年了。
七年前,他跟著难民潮从湘北逃荒来到兰关,身上只背著一个破旧的工具箱,口袋里没有半个铜板。是镇公所在得胜洲给他搭了一间棚屋,是兰关的街坊们给了他一口饭吃。他靠著这门修鞋补伞的手艺,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熬了过来。
如今,棚屋区早拆了,得胜洲盖起了新房子。他也在鄢家弄子口站稳了脚跟,街坊邻居都认识他,有活就拿来给他修,没活就跟他聊几句。他话不多,但人缘不差。
“四满师傅,我的鞋子修好了没?”一个年轻后生走过来,脚上只趿著一双草鞋,踩在麻石板路上,脚趾头冷起往里缩。
姚四满把手里那只鞋翻过来看了看,用锥子又加固了两针,剪断麻线,用一块旧布擦了擦鞋面,递过去:“好了,你试试。”
后生接过鞋,穿上,跺了跺脚,咧嘴笑了:“嗯可以,四满师傅,多少钱?”
“五文。”
后生从怀里掏出五文钱,放在摊子上,道了声谢,拿了鞋子大步走了。
姚四满把那五文钱捡起来,一枚一枚数过,放进腰间的布口袋里,口袋已经有些沉了。这些年来他一枚铜板一枚铜板积攒起来,他捨不得花,捨不得吃,连生病都硬扛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兰关买一块地,盖几间小房子,真正地安顿下来。
他不想再漂泊了。
傍晚收摊时,马会长家的伙计繆才高跑过来,说:“四满师傅,我们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姚四满一愣:“马会长找我?”
“好像是你托他打听的事,有信了。”
姚四满心头一跳,连忙收拾好工具,把摊子寄存在隔壁杂货铺,跟著繆才高往马家走。
姚四满跟著繆才高进了马家大院,穿过天井,来到正厅。马会长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笑道:“姚师傅来了?坐。”
姚四满不敢坐,站在下首,躬身道:“会长大人,有劳你了。”
马会长摆摆手:“別这么客气,坐。你之前托我说的事,有眉目了。”
姚四满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著半边凳子,腰背直了。
马会长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你托我打听哪里有地卖,我帮你问了几处。要么太贵,你买不起;要么太偏,离镇上太远,不太適合。”他顿了顿,“前几天我碰到我姨表弟罗世春,他在七总开瓷器店,他家祖上传下来一块地,在鄢家弄子东边,离你摆摊的地方不远,走路一刻钟不到就到了。”
姚四满眼睛一亮:“那块地多大?”
“一亩出头。山坡地,不太平整,但盖几间小房子足够了。”马会长放下茶盏,“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那块地是荒地,多年没人打理,草比人高。而且——”
他看了姚四满一眼,放低声音:“那地方,前朝吴三桂反清时,在兰关跟清军打过一仗,死了不少人,都埋在那座荒山上。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人敢买。”
姚四满沉默了。
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战乱、瘟疫、死人,他都经歷过。湘北那场仗,他亲眼看著老乡死在逃难路上,连口棺材都没有,只用一张破蓆子卷了,草草埋在路边。那些所谓的“乱葬岗”,对他来说,不过是埋著可怜人的土堆罢了。
他抬起头,看著马会长:“马会长,我不怕那些。活人都不怕,还怕死人?”
马会长笑了:“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