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按照习俗,下午是祭奠阵亡战士。军营之中设阵亡將士牌位,各营各哨分而祭之。
大帐前搭起简易祭台,上供湘军阵亡將士总牌位。各哨依次上前祭拜,军官在前,士兵在后。
轮到刘捌生这一哨时,他率眾肃立,三鞠躬。新兵们大多不识字,不知牌位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意味著什么。但看到军官们肃穆的神情,他们也跟著庄重起来。
祭拜完毕,刘捌生独自走到祭台侧面。那里另设了一个小供桌,供的是本哨阵亡士兵的牌位。他一个个看过去:李顺、胡大勇、赵小虎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花生和枣子,又敬上一盅酒,轻轻放在供桌上。
“过年了,”他低声说,“弟兄们安息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水立和陈元九来了。二人也带了供品——张水立拿的是一碗扣肉,陈元九拿了三碗米饭。
三人並肩而立,默默祭奠。寒风吹动供桌上的白幡,猎猎作响。
“李顺最爱吃腊肉,”张水立轻声道,“他说他娘做的腊肉,天下第一好吃。”
王大勇家里穷,没吃过扣肉。”陈元九说,“他说等打完仗,要买一块猪肉,做成扣肉吃个够。”
刘捌生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王小狗,那个曾经害怕战场的少年,最后战死时手里还握著识字本。
祭奠完毕,天色已暗。营中点起篝火,一簇簇,如星光落地。
各营围著篝火而坐,讲故事,唱歌,说家乡的年俗。
刘捌生这一哨的篝火旁,新兵们起初拘谨,几杯热茶下肚,渐渐放开了。
“我们衡阳过年,要舞龙灯,”一个衡阳籍的新兵说,“龙头有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划著名。
“我们长沙过年,要吃腊八粥。”长沙兵说道。
“”
大家七嘴八舌交谈著,好生热闹。刘捌生静静听著,偶尔喝口茶。这些年轻人说起家乡,眼睛发亮,仿佛忘了身在战场。
“刘哨官,”圆脸新兵问他,“您老家怎么过年?”
眾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们的哨官。
刘捌生沉默片刻,缓缓道:“云潭过年要打糍粑。”
“打糍粑?”
“嗯。糯米蒸熟,放在石臼里,用木槌捶打。要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打到黏稠。”刘捌生描述著,眼神有些悠远,“打好了,捏成团,裹上芝麻糖,我娘做的糍粑,最好吃。”
“还有呢?”兵勇们听得入神。 “还有要祭祖。祠堂里摆满供品,族长领著全族男丁磕头。”刘捌生继续说,“女人们在家准备年饭,孩子们满村跑,放炮仗,討压岁钱”
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细节都要细细回忆。兵勇们听得入迷,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山村,闻到了糍粑的甜香,听到了鞭
营火噼啪,映照著眾人年轻的脸庞。这一刻,没有军官士兵之分,只有一群思念家乡的游子。
亥时,营中响起鼓声——不是战鼓,是年鼓。按照湖湘习俗,除夕夜要擂鼓驱邪,迎新年。
各营选出鼓手,在中军大帐前摆开阵势。鼓声由缓而急,由疏而密,如春雷滚过大地。
刘捌生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奋力擂鼓的士兵。鼓槌起落,汗水飞溅,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他想起了老家的年鼓。村里的壮汉轮流擂鼓,从除夕夜一直擂到初一早晨。鼓声震天,据说能把晦气赶跑,迎来好运。
这里的鼓声,能赶走什么呢?赶走战火?赶走死亡?还是赶走这无尽的乡愁?
子时將近,鼓声渐歇。曾大帅再次出现在大营,亲自主持迎新年仪式。
“时辰到——”司仪官拉长声音。
全军肃立。火把映照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庄重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