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水立捧著沉甸甸的包裹,手抖著解开结,里面是两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几双缝製好的新布袜,一套贴身的棉布裤褂,摸著很软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东西,打开一看,是黄乎乎的菸丝,闻著就知道是家乡兰关菸草的那种味儿。最底下,是一封家书,信纸摺叠得整齐。
陈元九的包袱里也差不多,衣物鞋袜,还有一罐他娘亲手醃的剁辣椒,盖子一揭,那股朝思暮想的香辣味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手捧著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製的衣服鞋袜,两人心中瞬间升腾起一股“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儿行千里母担忧”的莫名心情,战场上浑不怕死奋勇衝杀的两个铁打汉子,此时竟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子车英默不作声,待他俩哭了一会儿。子车武开口提醒道:“水立哥,元九叔,你们还没看家书呢!”
“哦哦,对对对,光顾著想娘和家了,都忘了看家书了,七叔见笑了哈。”
子车英笑笑,看著他们看信。
“我娘说家里都好,还说我爹的老寒腿开春后好多了地里的秧苗长得也不错,让我不要记掛家里,好好表现,保命第一”张水立识字不多,磕磕绊绊地念著信,念著念著脸上笑开了花。 陈元九抬起头,对子车英说道:“我爹娘信里说,多谢七哥捎钱捎信回去,帮了大忙。”
子车英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谢,乡里乡亲本是应该,何况你堂姐还是我堂嫂呢,你我两家也算有亲,就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了。”他掏出菸袋锅,摁上菸丝,点燃了,吸了一口,烟雾裊裊升起,“这回打云潭,听说凶险得很?”
张水立把信小心折好,塞进怀里,仿佛要把那份家的温暖贴身藏住。他嘆了口气:“可不是么!长毛守得死,城墙轰开了好几处,往里冲的时候,箭矢、石头、滚油,啥都有。我们伍里,折了三个弟兄”他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个,就是咱们兰关对河雷打石的,叫楚三猛子,才十九岁衝锋时,被火枪流弹击中了脑壳”
张水立陈元九二人说著战场上的故事,子车英沉默地吸著烟。子车武脸上的兴奋也褪去了些,小声问:“元九叔,你怕不怕?”
陈元九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实话,心里还是怕的,可当时顾不上怕。耳朵里全是喊杀声,眼睛里只有前面的敌人。等打完仗,看到倒下的弟兄,才觉得后怕。”他顿了顿,拿起那罐剁辣椒,摩挲著冰凉的罐壁,“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点心有余悸了。”
子车英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没上场和上场了是不一样的,上场了没功夫怕,怕也没用。不过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升了伍长,是出息了,但肩上也有了些担子,带著弟兄们,更要谨慎。”
“嗯,”张水立重重点头,“七叔,我们晓得。鲍哨官也常教导,要爱惜弟兄。”他拿起一双新布鞋,在脚上比划著名,“还是娘做的鞋合脚,营里发的小了一码,挤脚得很。”他口里说的鲍哨官是指鲍超,湘军中的一名驍將。
陈元九也试了试新袜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他打开剁辣椒罐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摸著,辣得直吸气,却笑得开心:“就是这个味,剁辣椒只有俺娘做的最好吃!”
子车武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水立哥,你们平时都吃些什么?也睡帐篷吗?操练苦不苦?我看那些大炮,真威风!”
张水立和陈元九相视一笑,知道这个小子就嚮往著当兵打仗,也不烦他,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起来。说起军营的伙食,无非是糙米、咸菜,偶尔见点荤腥;说起睡觉,十几人挤一个营棚,鼾声、脚臭味混在一起;说起操练,那是日復一日,枯燥乏味,累得人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