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这天不似去年那般梅雨霪霪连著下雨半个月让人嫌,已经晴了数日,昨夜月朗星稀,今早晨光隱现东方白,天公作美又是一个晴天。
天刚蒙蒙亮,沉睡了一夜的兰关镇又甦醒了过来。
麻石板街道上浮著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那是从兰水河面漫上来的水汽,混著早市交易时水產蔬菜上洒落的水,踩上去有些滑脚。伏波岭到沙窝码头这一线临河的吊脚楼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像极了人们惺忪的睡眼,一盏接一盏地睁开。
河面上已有簰工撑著竹排缓缓而行,长篙起落间搅碎一江青碧。竹排上堆放著新鲜的菜蔬、桶盆陶瓮等生活用品,竹排振动,惊得几尾鲜鱼在水桶里面扑腾,时见银鳞闪动。一个伙计正在收拾竹排上的帐篷,放排人行江泛湖,终日在水上討生活,帐篷是少不了的。
兰水河岸边各处码头石台上,早起的妇人们在蹲著捶打衣物,木杵声“砰砰”地响,惊起河岸边树丛间几只水鸟,扑棱著翅膀飞向对岸去了。
临河的茶肆最先热闹起来。粗木桌条凳摆到了街边,跑堂的小二提著长嘴铜壶穿梭,滚水衝进盖碗里,茶叶打著旋儿舒展开来。老茶客们捧著烫手的茶碗,眯眼啜饮著,说些当下的时局和街头的八卦,诸如长毛打到哪了,哪家班子的戏唱得好听,谁家老公公扒灰,今年的收成如何,蒲关县想拿数个乡镇向云潭县换取兰关镇等等五花八门,想到啥说啥,逮到哪说哪。
跑船的汉子三两口吞下糖油糍粑,喝完菜粥,抹抹嘴便往码头赶——那边已传来號子声,货船正下锚,苦力们赤著膊,扛著麻袋踩过跳板,如蚂蚁一般,一袋接一袋的货物被扛到岸上送进商肆仓库。这样的生活,苦力们习以为常,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知疲倦的干著。
街道两侧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只沉寂了一晚的叮噹打铁声又响了起来;豆腐作坊飘出浓郁的豆香气味,门口桌案上摆著刚出锅的新鲜滚烫豆腐脑,吸引著人们的食慾;竹器店门口堆著竹编的箩筐簸箕椅凳竹床,等著顾客来挑选小贩们挑著担子开始了又一天的沿街叫卖:
“新鲜菱角,”
“新鲜的莲篷哎!”
“磨剪子哎熗菜刀!”
“甜酒,小砵子甜酒!”
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太阳升高了些,江面上雾气散尽。一道艷阳铺在水上,泛起碎金般的光点,远处山峦高低起伏。
街上热闹气息更浓,孩童追逐著跑过巷弄,二总的兰关酿酒作坊开始蒸粮酿酒,附近几条街巷的空气中都瀰漫著微酸的粮食发酵气味。兰水大曲就是出自这家酒坊。七总八总的磁器杂货铺伙计一早就忙起来,一批批磁器要装船运往外地,掌柜的算盘珠子响个不停。李公庙码头上,子车英正打渔收回归来,父子俩在码头边收捡渔获。一艘乌篷船正要离岸,船公和子车英招呼一声,唱起了號子,双手摇动间桨櫓摇碎一江朝霞。
在这市井喧囂里,兰江水默默西流,见证著又一个寻常清晨的人间烟火。
千百年来,端午节这天下午,兰关镇都会举行龙舟比赛,以纪念屈原。今年当然也不例外,下午两点龙舟比赛將会在兰水河进行。从沙窝码头到阳春码头,两百米赛程,参加比赛的是兰关本地的四只龙舟队。今年仍然是由兰关商会出彩头,还有几户大乡绅赞助,只决冠亚军,各奖银两若干。奖金彩头倒在其次,乡亲们最看重的是荣誉,四只队伍所在的四个村子,千百年来就有爭先爭优的悠久传统,村民们把村子的荣誉看得很重,生怕落在人后被说一年嘲笑,因此龙舟赛每年都很疯狂很热闹,身在其中不能不让人热血上头。
午饭过后,兰水两岸河堤便已人声鼎沸。兰江两岸,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江面上,四条龙舟整齐排列,木头雕刻的龙头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