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师尴尬地咳了一声:“小清隆,快落座吧。你坐后面,后排靠窗那里。”
“很好,我喜欢。”
路清隆露出满意的笑容,迈步走下讲台。
(后排靠窗。)
(王的故乡。)
(很适合我这种被命运流放的中年人。)
只是,他走到座位前,脚步忽然顿住。
桌子和椅子都很高。
七十公分左右的课桌,对普通小学生来说刚刚好,对他这具六岁身体来说,却象一堵带抽屉的城墙。
路清隆试着往上一爬。
没上去。
他又蹦了一下。
还是没上去。
全班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笑声炸开。
路清隆面无表情地站在椅子前,耳边全是压不住的笑。
他三十岁的灵魂,在这一刻遭到了六岁肉体最残酷的背刺。
牛老师一拍脑袋,赶紧往下走。
可他刚走两步,脚步就停住了。
笑声也跟着慢慢低下去。
麻生熏站了起来。
她走到后排,伸手托住路清隆的腋下,动作干净利落,像搬一件不太重但很麻烦的乐器。
路清隆还没来得及抗议,人已经被她送上了椅子。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麻生小姐主动帮他?”
“她来这里几个月,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们认识?”
路清隆坐稳后,托着腮看她:“谢谢。”
麻生熏用生涩的中文回答:“不客气。”
路清隆点点头:“那你可以回去了吗?”
麻生熏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然后,她改用日语问:“你为什么拒绝傅老师?”
教室安静了一些。
听不懂日语的人也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路清隆打了个哈欠,用日语懒洋洋地回答:“练琴太麻烦了。每天练,天天练,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音乐没错,错的是我。我这个人,天生不适合吃苦。”
麻生熏皱眉:“天赋不应该被浪费。”
路清隆扬了扬眉:“小姑娘,你先管好自己的人生,别急着给别人安排灵魂。”
麻生熏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但她很快摇头:“不对。你在说谎。如果不是热爱音乐,你不可能有那样的技术,也不可能想出那样的演奏。”
她很固执。
“你那天的雷声,不是随便弹弹。”
路清隆两手一摊:“抱歉,真是随便弹弹。”
这句话落下,麻生熏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对她来说,训练、天赋、热爱、尊严,全都该摆在一条笔直的在线。
而路清隆偏偏象一摊泥。
一摊能把她认知弄脏的泥。
“你还有事吗?”
路清隆缓缓闭上眼睛。
麻生熏沉默片刻,又说:“之前你帮过我。人情,我必须还清。”
“不用,走吧。”
“不行。”
麻生熏声音大了一点:“恩情必须还清。”
路清隆睁开一只眼看她。
这小姑娘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想逗一下。
于是他随口道:“非要还?那你学两声狗叫。”
他本意是让她知难而退。
毕竟这是课堂。
全班都看着。
牛老师也看着。
正常人听到这种要求,应该立刻愤怒、转身、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谁知麻生熏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站直身体。
她只是垂下眼,像执行一项极其荒唐但必须完成的仪式。
“汪。”
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