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腿,每拔一步都像把腿从淤泥里往外拽,骨节咯咯作响。
脚底早被碎瓦砾割烂了,泡得发白,踩下去不疼,拔出来时却像有刀子剜。
柳儿好几次觉得自己要倒下去了,可身子还在往前挪,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直到第二日天黑透的时候,一派死寂的天地中,老天爷才赐下一点橘点。
柳儿盯着那点橘光看了很久,终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城墙,城楼,火把。
墩城。
是墩城到了!
柳儿着急喊人:
“大牛哥,墩城到了!”
这两日,他们早就通了姓名。
这方脸男人唤作赵大牛,家中本就是寻常农户,家徒四壁。
赵大牛闻言,刚忙把板车停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总算是总算是到了!”
此时,雨水暂歇,似待归期。
赵大牛转过身来,那张被泥水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模样的脸,此刻笑得像个孩子:
“小兄弟,俺跟你说,待会儿进了城,无论那赈灾的粥稀不稀,俺一定要狠狠喝上两大碗不,两大碗不够,得三大碗!俺要把这一路的亏空全补回来。”
果然是个傻子。
谁家是靠着喝粥补身的?
柳儿靠在板车边,心中嘀咕,可看着对方那傻气到极点的笑,自己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两日同行,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俩母子,其实都是好人。
尤其是赵大牛,更是一个特别憨,特别傻的傻大个。
还好,还好。
原先他心里那些堤防与杀意,都没有实施
柳儿心里头松快了一些,难得地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便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轻快:
“你喝粥,我还有些积蓄,待会儿给大娘买个肉饼吃。”
话音刚落,板车上那个一直闭着眼的老妇人,忽然动了动。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枯瘦的面容因为这个笑,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娃娃你也是好孩子你吃不用管我们”
“你乖你要吃饱饱才对”
从前,柳儿总觉得,自己要金银,要锦缎,要大屋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而今
只是一瞬。
只是这一瞬。
三个人,一架板车,在墩城城外的泥路上,在火光的映照下
柳儿却感觉,似乎好日子近在咫尺。
柳儿稍稍愣神几息,没忍住红了眼眶。
他张口欲答,可也正是在此时,城门口炸开了锅———
“这是公主的命令——!”
“公主说了接济灾民——!”
“让我们进城——!”
声音又急又乱,像被风撕碎的布,一片一片地飘过来。
柳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城头上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更高,更硬,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什么公主!谁晓得什么公主!我们县令失踪了,城池已然封死,不认任何灾民!”
柳儿浑身一僵。
城下的百姓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涨潮时的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城墙。
城头上火把攒动,人影晃来晃去,盔甲的反光冷冷地刺进夜色里。
然后他又看见了一点光。
或者说,一点火。
那点火从城头上飞起来,带着一道明亮的弧线,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漆黑的夜空。
它飞得很快,快得柳儿的眼睛都追不上。
他只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