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离开东京的前一天收到那封信的。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陈默收”三个字。字迹工整,工整得像印刷体。前台把信递给他时,他还以为是哪个部门送来的文件。回到房间,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中国人,滚出东京。否则,死。”
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怀里。不是怕被人看见,是要留着。留着给佐藤看,留着给山本看,留着给那些想拉拢他的人看。这是武器。不是用来攻击的武器,是用来防守的武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东京的傍晚很美。夕阳把那些灰白色的屋顶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皇居隐在一片苍翠之中。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离开东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那时候他是留学生,背着书包,提着箱子,站在码头,看着这座城市。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现在他回来了,站在这座城市的心脏,手里捏着一封恐吓信。
他笑了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刀山、还要往上走的那种笑。
晚上,他把信拿给佐藤看。佐藤接过去,抽出信纸,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把信纸放回信封。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
佐藤盯着他。“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佐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看着外面的夜色。
“陈桑,你知道你这次来东京,得罪了多少人吗?”
陈默想了想。“很多人。”
“对。”佐藤转过身,“陆军省的人,有人恨你。海军省的人,有人恨你。财阀的人,有人恨你。内阁的人——”他顿了顿,“也有人恨你。”
陈默没说话。
“因为你说了实话。”佐藤走回来,坐下,“在这个世道,说实话就是得罪人。”
陈默看着他。“课长,我该怎么做?”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两个办法。第一,当没收到。第二,报警。”
“报警?”
“对。”佐藤的声音很低,“让警察去查。查到了,抓人。查不到,也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你。”
陈默想了想。“我选第二个。”
佐藤点点头。“明天一早,我去找警察厅的人。你什么都不用管。”
陈默站起来,鞠了一躬。“多谢课长。”
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东京。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有人要杀我。”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
第二天一早,佐藤去了警察厅。陈默留在会所,等消息。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和服的。他忽然想,这些人里,有没有那个写恐吓信的人?也许有,也许没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盯着他。在暗处,在看不见的地方。
佐藤中午回来的。脸色不太好。
“警察厅的人说,会查。可他们劝我——”他顿了顿,“劝你早点离开东京。”
陈默看着他。“他们查不到?”
佐藤摇摇头。“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
陈默懂了。警察厅的人,不想惹麻烦。一个中国人的死活,不值得他们浪费精力。
“课长,那我们明天就走。”
佐藤点点头。“明天一早的船。”
两人上了楼。陈默关上门,站在窗前。太阳很高,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屋顶上,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