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傍晚,小董又蹲在石狮子旁边。这回他没抽烟,手里攥着一卷报纸,看见陈默下车,迎上来递过去:“陈哥,今天的晚报,有篇好文章。”
陈默接过报纸,卷成一卷,进了门。
上楼,关灯,拉窗帘。他用药水涂上去,字迹慢慢浮出来。不是秦雪宁的字迹,是老许的。笔迹很硬,一笔一画都像刻出来的。
“陈默同志:来信收悉。你反映的情况,组织上已经充分考虑。浙赣会战情报至关重要,但你本人的安全更是组织的宝贵财富。前线的情况我们了解,后方也在想办法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情报。你那边,能取则取,不能取则罢。不要勉强,更不要冒险。这是组织上的决定。切记。”
陈默把这封短信看了四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反而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要勉强,更不要冒险。
他想起师父老周。老周当年接任务的时候,从来没人跟他说“不要勉强”。不是组织不关心,是那时候,没这个条件。一颗棋子,用了就是用了,碎了就是碎了。现在有人跟他说“不要勉强”,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他把信纸凑到煤油灯上,看着火苗把那些字一点一点吞掉。纸烧完了,化成灰,落在烟灰缸里。他盯着那些灰,盯了很久。
窗外,月亮又圆了。他忽然想起秦雪宁信里的那句话:“你从来不骗我,这次也不会。”她不骗他,组织也不骗他。可他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乱麻压下去。
第二天上班,他照常走进办公室,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物资调配单,运输计划表,仓库库存报表。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和之前每一天一样。可今天,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急。是稳。
老许说得对。他这颗棋子,不能碎。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碎了就没人替那些还没来的情报铺路了。
下午,山田又来了。进门就叹气:“陈桑,最近股市真是没法做了。我昨天又亏了一笔。”
陈默抬起头:“不是让你买南洋烟草吗?”
“买了啊!可今天一开盘就跌,我扛不住,割了。”
陈默看着他,忽然想笑。这人炒了半年股,还是这个德行——涨了拿不住,跌了扛不住,永远在追涨杀跌。
“南洋烟草别动。”他说,“月底之前,能回来。”
山田眼睛亮了:“真的?”
“不信就算了。”
“信信信!”山田连连点头,“陈桑说能回来就能回来。”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陈桑,听说伊本新一那边最近在查一个人。”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查谁?”
“不知道。”山田压低声音,“就知道是个中国人,跟物资调配有关系。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
门关上了。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山田说的那个人,是他吗?还是另有其人?他想了想,觉得不像是在说他。如果是他,山田不会这么轻松地来告诉他。
可谁知道呢。也许山田就是伊本新一派来试探的。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谁的话都不能全信。山田不能,小林不能,佐藤也不能。只有怀里那缕头发,和胸口那张纸条,能信。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傍晚,他准时下班。走出大楼,走进院子。那个卖桔子的人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卖花的。推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那人蹲在路边,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
陈默从她身边走过,买了一盆白菊花。五毛钱。那人找了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