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鹤谎报了年龄。他近年个头窜得猛,身形优越,说自己二十,也少有人疑。
他其实很早就已经瞒着家里人在码头帮工卸货,不告诉她们,只是不想看到祖母担忧的目光,也不想她知道,他没有能力在维持读书人的体面下,养活她们。
今日船上下来的货物是酒,每坛皆有数丈,船主的脾气也不好,恨不得那些酒坛子能自己飞下来般,张嘴便是连环的催命符。
陆庭鹤只能跟着大伙儿一同小心伺候,搬着搬着,他忽而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辩认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桑辞翻身下马,火急火燎朝着码头赶来,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少年郎熟悉的身影。
她不知他早已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存在,她只在自己提裙不断走近的途中,抬起长长的眼帘,只见之前行动颇是稳健的陆庭鹤,渐渐变得不及旁人利索,下船板时,被船家一时催急,一个趔趄,当着她的面,险些打翻了一坛酒。
船主冷眉一竖,冲过来便是一顿责骂。
陆庭鹤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面对训斥,垂手而立,一声不吭。
不过须臾,旁边走来一位戴帏帽的姑娘,伸手一拦,挡在他的面前。
隔着白色面纱,只听一副清越的嗓音从里边穿透而来,“这酒总归还是完好无损,这孩子也并非存心故意,您做生意走南闯北,得饶人处且饶人,和气生财,才会一帆风顺。”
话音甫落,桑辞不忘朝着船主手上偷偷塞了一贯银钱,将他心平气和支走后,将小小少年带到一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陆庭鹤掀起眼皮,短促打量了眼她的背影,隐隐觉得十分熟悉,却又不识其形。
他曾在码头偶遇过一些旧识,每逢这个时候,陆庭鹤便会下意识装回以前一副羸弱不堪的书生样子。叫他们看不出他其实强壮有力。
那些人往往一见他这么可怜,便不会再过来落井下石,他也好省去一番周旋。
可眼前这人并没上他的当,见他这么可怜,傻乎乎帮他摆平方才的麻烦。
秋风轻轻拂过水面,吹过她头顶的帏帽。
女孩一直将他带到桥边,才停下脚步。
回过首,她迎着风,顺势掀开眼前的帷帐,朝他盈盈看了过来。
明眸善睐,顾盼神飞。
陆庭鹤一怔,盯着她那张一式两份的熟悉脸蛋,慎重地没有先开口。
桑辞低首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帕,指了指他的肩侧,“你的衣服弄湿了,先擦一下吧。”
陆庭鹤不为所动,神色之间,露出一丝少年人的腼腆与拘谨。
可若桑辞没看错,他视线过来的那一瞬,她分明看见一抹探究与审视,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桑辞继续将帕子递前,特意将绣着她名字“辞”的一面呈在上边,“放心,干净的。”
陆庭鹤略一踌躇,颔首接过,终于开口:“多谢三姑娘。”
果然是要她暗示,才能分辨出她们来?
桑辞报他一笑。
陆庭鹤低头擦拭着肩膀上的酒渍,目光不由朝她觑了一眼,思索着她来寻自己的目的。
与此同时,桑辞也在打量他。
她的眼光要比他坦荡大胆,直勾勾盯着他看,端详良久,并没有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失望的神色。
他好像并没有失望眼前的人不是桑宁。
桑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从他的脸转望向他的头顶。
没了昂贵的玉冠,陆庭鹤素日只用一根黑色发带,将头发捆成高高一把,发梢垂落肩头。
经风一吹,发带飞舞,倒像是缀在头上的一只黑蝴蝶。
“没有冠子其实很好,没有束缚,才能有孩子的模样。” 桑辞道。
四目相对,陆庭鹤眉宇蹙起,用目光询问她的来意。
桑辞将他整体打量了眼,仿佛一个多年不见的长辈,见了便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