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的深秋,天压得极低。
风自极北而来,卷着砂砾与断草,穿野过坡。
山坡下,牛羊在秋风里涌动,宛若一片活海。
山坡上,两道身影伏于衰草中,身覆羊皮,与天地融为一色。
“月儿。”
少女身旁魁悟的男人低声开口,声线浑厚,压过呼啸北风。
少女闻声,侧过脸来。
她稚色未脱,约莫十岁,容颜并不绝世,却自带北原儿女的英气。
她紧紧挨着父亲,轻应道:
“阿爸,怎么了?”
男人仍望着羊群,语气随意:
“再过几年,你便到了婚嫁的年岁了。”
“可有看上的小子?”
完颜月一愣,耳根染上绯红。她缩了缩,埋首于草间,声音细若蚊蚋:
“阿爸您、您胡说什么”
男子压住声量,失笑几声:
“这有什么可羞?北原的姑娘,终究要落地成家。阿爸今日闲着,便教教你。”
“教教你咱们北原挑男人,要挑什么样的。”
他掰着粗粝的手指,津津乐道:
“第一,要骑得烈马。马是北原人的腿脚,连马背都坐不稳的,不是男人。
“第二,要拉得硬弓。能在百步外射穿狼眼的,才护得住自己的女人,守得住部族牛羊。”
第三”
他顿了顿,远眺层峦,意蕴深沉:
“要心里有部族的。只装得下自己帐篷的男人,再好也是匹没笼头的野马,万万嫁不得。”
完颜月听得脸热心跳,小声反驳:
“可是阿爸北原婚嫁,不都是男方挑么?女方父母应了,姑娘便跟着走怎会是女儿来选?”
“那是弱部的规矩。”男人淡淡道,语中藏着傲然。
“咱们完颜部不一样。咱们强大,自然可以有选择权。”
完颜月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她想了想,又道:
“可我听哈图说他说女子长大了,便要与强部联姻,这样部族才会昌盛。阿爸难道您不希望?”
男人沉默。
他伸出手,粗糙宽厚的手掌复在少女头顶,揉了揉。
“北原人,没有谁不希望自己的部族强大。”
“但靠联姻换来的和平,靠女人身子换来的强大,终究是不可靠的。那就象用枯枝搭的帐篷,一场风雪就塌了。”
他抬手指向坡下漫无边际的羊群:
“你看,你阿爸我不靠联姻借力,不也将部族发展壮大到这般地步了么?”
完颜月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望着那数不清的牛羊,若有所思。
忽的,她转过头,眸子亮晶晶地盯着父亲:
“阿爸您这样说,是不是因为阿妈。”
男人闻言一愣,表情微妙,随即意味深长地笑着,摸了摸手臂。
完颜月正要再问,男子忽轻嘘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羊群,神色敛去温柔。
少女只得闭口,静看坡下牛羊如海。
风更冷了。
完颜月的目光追着羊群,渐渐出神。
只见一只母羊卧于草中,身子抽搐,不多时,一团裹着血污胎膜的幼崽自它身下滑出,跌落在枯黄的草茎上。
母羊转头低俯,反复舔舐幼崽,一点点帮它褪去胎膜血水,极尽温驯护犊。
这幕繁衍之景,完颜月看得入神。
恰在此时,身旁的男人轻轻拍了拍她
“看。”
完颜月猛然回神,顺着父亲示意的方向望去。
山坡下,石缝里,一道灰褐色的影子正鬼鬼祟祟钻出。
那是一头狼,一双眼睛在暗沉天光之下,泛着点点幽绿。
它塌腰伏身,腹贴地皮,悄无声息朝着羊群外围摸去